• Jun 30 Sat 2007 0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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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前那次會面後,大約過了半年。我本打算憑著一腔熱情,將哈瑟爾家的故事迅速地記錄在下來,但現實卻總在無情地打擊著我,令我始終無法找到連續工作的時間。
  11月份的時候,我不幸地被學校當局告知:我必須重修自己的英語,以便補回在第一個學年因忘記參加考試而失去的學分。因此,我不得不浪費了整整兩個 月,來背誦那些只要翻閱字典就能找到的英語單詞。在新年裡,當我泡好一杯香濃的紅茶、為自己找來一個合適的坐墊、打開電腦,準備鍵入第一個拼音時,我的房 東突然用電話告訴我,整幢公寓即將進行大修,我得在三天之內將所有重要的東西打包,並且暫時搬出去。
  別無選擇,我只能收拾好自己的書、電腦和稿子,和公爵小姐——我的小貓,一起返回在另一個區的家中——確切地說,是我母親生活的房子。這也使我利用寒 假寫一些東西的計劃完全破產。由於我那位始終扮演著「傳統剋星」角色的姐姐,我的母親對於「少數派女孩」之間的情感一直抱有強烈的敵意;而我又是個缺少勇 氣的人,無法在她的面前直言不諱地書寫那一方面的內容,即使那其實是一本歷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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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41年6月21日晚20時,撒拉弗村。
  納扎魯巴耶夫說完之後,全村人都震驚了。女人、男人,還有孩子,大家的臉上無不流露著疑惑、驚訝,和茫然。他們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相信蘇聯人所說的那些。
  十多分鐘以前,他們夜晚的正常生活被佔領軍的廣播打斷,統治著這一帶的政治軍官命令所有人都到穀倉前的空地集合,拒絕前來的人將以同情反動份子的罪名 論處。556名村民懾於他的威脅,在班基爾拉比的帶領下來到了那裡。而讓大家愕然的是,被蘇聯人押著,像犯人一樣站在卡車前的,竟然是村裡最善良的伊絲梅 爾和她的妹妹夏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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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41年6月21日,德意志第三帝國,柏林,總理府。
  一輛飾著海軍元帥標記的奔馳車在檢閱場停下,戴著白手套的SS警衛跑上去打開車門,以恭敬的態度向車裡的人致意。
  「希特勒萬歲!」——標準的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舉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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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蘇聯人看起來的確信以為真了。
  他拿著那支木頭做的玩具槍,仔細地檢查了一會兒,沒能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可能確實是誤會。」紅軍中尉聳了聳肩,把玩具槍交還給坐在對面的疤臉男人。四周那些圍著他們的士兵和警察見狀,也放開了緊扣著武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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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41年6月19日是個糟糕的陰天。從早晨開始,昏暗的天光便籠罩著撒拉弗村和她周圍的地方。灰白色的雲層漂浮著,似乎並不曾移動一步。而四下 的風倒挺大,穿過街道,掠過田野,彷彿一群追逐嬉鬧的孩子,玩個不停。看上去,初夏的天氣,好像又回到了春天的早些時候……
  二樓臥室的窗簾沒有完全拉上,一些光透了進來,均勻地落在那張正對著窗戶的大床上。那裡,有著金色卷髮的少女正在熟睡著。小小的疲勞依依不捨留連在她的身旁;甜蜜的夢境仍然在腦海中書寫著自己的童話。並不明亮的光線閃過她的眼瞼,少女不經意地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
  虛掩著的房門被打開了,帶著圓片眼鏡的黑髮女性出現在那裡。少女熟睡的樣子立刻映入了她的眼簾,使她剛要開啟的嘴唇忽然又合上了……她走過去,坐在床邊,靜靜地注視著睡夢中的天使。一絲幸福的微笑悄悄地爬上嘴角,黑髮女性安然地享受著這溫馨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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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眼的光亮劃過霍普家一樓的窗口,隨著引擎聲的遠去而漸漸淡化;不久之後,窗外的道路又回歸到了寧靜的夜色中。蘇聯人運送給養的軍車幾乎整個傍晚都沒有消停過,現在,應該是最後一輛了。
  瓦爾斯·拜羅伊特放下窗簾,結束望風的工作,走回到客廳。立刻他就發現,這間屋子正處於一種奇怪的僵持狀態下。
  霍普先生和霍普夫人各坐一張單人沙發,前者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手裡的捲煙,還不時地偷眼看看身旁的妻子;後者則始終保持著生氣的樣子,眉頭緊皺,一臉不快,在無形中,給周圍的人們帶去了強大的壓力……
  薇拉抱著小蘇娜,用溫柔的動作輕輕地搖晃著她;可愛的小精靈度過了頑皮的一天,現在已進入了夢鄉。她的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襟,小腦袋完全地貼在薇拉的胸口,似乎只有這樣,蘇娜才能感到安心。而懷抱著女兒的母親,顯得十分安詳,充滿靈氣的黑眼睛中,有著幸福的華彩。
  在看到她們時,拜羅伊特飛快地移開了視線,盡力不去想那些將要發生在這個村子裡的事。他很清楚,那會是一場可怕的噩夢;而無法說出真相、無法挽救這些 人的負罪感,也讓他感到痛苦。他是個黨衛軍,還是希特勒青年團團員,但卻從不相信下士的那一套胡言亂語。在他看來,所有平民的生命都是同樣應該受到保護 的。
  接著,拜羅伊特看到了米賽勒斯。這個18歲的大男孩正靠在沒有生火的壁爐旁,目光游移反覆,同時不斷地咬著嘴唇,毫不掩飾地讓那強烈的怨恨流露出來。因為凱瑟琳不願離開,米賽勒斯剛剛和她大吵了一通,餘怒未消——這也使得男孩看上去更加陰沉。
  拜羅伊特不喜歡這個傢伙——不僅僅是因為他曾經試圖蒙騙凱瑟琳和他們。突擊隊小隊長覺得,米賽勒斯的身上到處都瀰漫著那些讓人不舒服的味道;而這樣的 味道,他在那些與父親來往的政客和納粹官員們身上經常聞到。或許是自私,或許是貪婪,或許是嫉妒,又或者,還有那麼一點兒僅存的膽怯……這讓拜羅伊特很不 放心,因為如果這最後的一點膽怯和畏懼消失,那這個男孩靈魂中的怪物就會掙脫鎖鏈……
  突擊隊小隊長低聲歎息,從男孩面前走了過去。伊絲梅爾·霍普見到他,立刻低下了頭。帶著圓片眼鏡的女性侷促不安地站在沙發旁,雙手抵著下巴,緊緊地握著,就好像是在祈禱一般。
  無疑,這個溫柔善良的女人,是這間屋子裡最飽受煎熬的人。從開始到現在,她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拜羅伊特卻能夠看到她的擔憂,感受到她的傷心——躲藏在玻璃鏡片後的眼睛,毫無保留地出賣了自己的主人。
  那樣的眼神,是拜羅伊特熟悉的。18歲那年,在他即將離開雷根斯堡,去柏林加入警衛旗隊的前一個晚上,穀倉中的艾達·班伯格,也是用這樣的眼神望著他;當羞怯的少年以笨拙的姿勢將少女擁入懷中時,瓦爾斯·拜羅伊特能夠感受到戀人心中跳動著的不安……
  那時因為無法找到自信而產生的不安;那是因為害怕失去而產生的不安;那也是因為對未來有著恐懼而產生的不安。一旦被這樣的不安所左右,人類的精神,就會瀕於崩潰。
  或許,現在的伊絲梅爾,正處於崩潰的邊緣……
  對於她,拜羅伊特懷著深切的同情。儘管他並不知道伊絲梅爾對凱瑟琳有著那樣的感情,但將這對形同姐妹的女孩強行拆散,並將其中的一方置於戰火而不顧,卻是一件挑戰著突擊隊小隊長道德底線的事。
  他曾經設想過不少臨時的計劃,使伊絲梅爾和她的親人們能夠及時地離開撒拉弗村,從危險中逃生——買上一張去高加索地區,或者遠東的車票,就能遠離西白 俄羅斯,同時也遠離戰場。可是,他無法想到的,是理由。霍普一家人在撒拉弗的生活是如此地安定,從她們的家庭中,能夠感受到濃濃的溫馨;任何人,都不可能 讓她們現在就放棄自己的家園,而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
  不擅長於說謊的小隊長只得將希望寄托於另一個人——奧托·斯科澤尼,黨衛隊特種作戰大師——此時,也正受困於前所未有的僵局中。
  「請您原諒,凱瑟琳大人。那是命令,我們必須服從。至於是誰的命令,我們不能告訴您。」在長時間的沉默過後,疤臉叔叔再次勸說道,「事實上,我請求您今晚就和我們一起離開。我向您保證,不出三天,您就會被安全地送回家,送到芬撒裡爾。」
  和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一樣,凱瑟琳沒有馬上回答。她歪著頭,靠在沙發上,情緒顯得很低落,先前那種重逢的喜悅,已經全然看不到了。斯科澤尼從沒見過凱瑟琳這個樣子,即使在他和這位金髮的小公主第一次在波蘭相遇時,哭泣流淚的小雲雀也要比現在精神多了。
  「伊絲梅爾姐姐……不能和我一起回家嗎?」凱瑟琳說話時的聲音很輕,對肯定的答案似乎並不抱希望——同樣的問題她已經問了三次,得到的回答都無法讓她滿意。
  「嗯……現在那些俄國人把邊境看得很緊,村子裡又駐紮了軍隊……如果同時溜過河的人太多,被發現的機會也就更多……」斯科澤尼不厭其煩地又一次開始了解釋。
  在出發前,海德裡希對他說:如果凱瑟琳不願服從,或者抗拒,斯科澤尼可以使用強制手段將其帶走,而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但這樣的行為在斯科澤尼看來,和 犯罪沒什麼兩樣;他寧願陪著凱瑟琳在這裡一起等待戰爭的到來,也不願採取粗野的手段來強迫一個16歲的女孩子,離開重要的人。 
  「可、可是,我和伊絲梅爾姐姐都會小心,不讓那些人發現的……」凱瑟琳央求著,拉住了斯科澤尼滿是老繭的大手。「布格河這麼窄,一定很快就能渡過去的,對嗎?」
  那些俄國人的子彈更快,斯科澤尼想,如果我們被巡邏隊發現,就會遭到密集的火力攻擊。空曠的河面上沒有一點兒可供隱蔽的地方,小小的橡皮艇一下子就會被打成蜂窩……
  但他不打算將這些恐怖的可能性告訴凱瑟琳和伊絲梅爾,給她們增添新的煩惱。中隊長想了想,依然像先前一樣,說如果伊絲梅爾突然間和凱瑟琳,還有兩個外 鄉人一起失蹤了,村子裡的告密者和蘇聯軍隊都會對此產生懷疑,霍普一家就會面臨麻煩。因此,他們最多只能帶走凱瑟琳,並用「已經找到了她的父母,所以要把 她送回去」作為借口。
  「那麼、那麼,就對大家說,伊絲梅爾姐姐是因為不放心,才陪我一起去見媽媽的……這樣不行嗎?」凱瑟琳說著,回頭望了望家教姐姐,用目光尋求著她的幫助。小雲雀覺得,如果伊絲梅爾自己提出想去德國,那兩位特種兵或許就無法再反對什麼了……
  伊絲梅爾自然也明白小主人的想法,多年共同生活的經歷,讓她可以讀懂凱瑟琳的每一個眼神,理解她的每一個動作。但此時,伊絲梅爾卻無法回應凱瑟琳,無法給她想要的答案……而這種躊躇,並非是僅依靠伊絲梅爾自己就能化解的……
  斯科澤尼故意調整了一下坐姿,小心將雙手從凱瑟琳那裡抽了回來。伯爵千金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即便是最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中隊長原先堅定的 信念有了動搖,但現實卻不容他動那樣的惻隱之心,更不允許他改變初衷。戰爭已經迫在眉睫,過多的猶豫將會導致無可挽回的結果。
  「凱瑟琳大人……請您一定要明白……」疤臉叔叔說,「現在的德國,對於霍普小姐這樣身份的人……並不是一個合適生活的地方……」
  「可是,我……」凱瑟琳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急忙爭辯了起來。
  然而,斯科澤尼卻站起身,認真地望著伊絲梅爾。「霍普小姐,我不是種族主義分子,大多數德國人也不是。但您一定明白,那個國家的最高權力並沒有掌握在 大多數人手中。關於種族清洗的傳聞越來越多,我敢肯定,你們那些留在德國的同胞,每天都惶惶不可終日。在這樣的時候,您不應該再主動地跳進那個大火坑,而 把擔心留給您的父母、家人。」
  「我會保護伊絲梅爾姐姐的!我一定會保護她的——就和以前一樣!」凱瑟琳急切地保證著。她從沙發上跳了下來,逕直來到伊絲梅爾的身旁,摟住了她的胳膊。
  伯爵千金感到了害怕。對分別的恐懼影響著伊絲梅爾,同樣地,也存在於凱瑟琳的心中。那個時候,無論是要孤身旅行,還是要冒險穿越戰區,都沒能阻止凱瑟 琳尋找伊絲梅爾的腳步。也許,這也是因為恐懼——被丟下的恐懼、就此孤獨的恐懼、無法再感受那種溫柔的恐懼……就和伊絲梅爾心中的不安一樣,這些恐懼,左 右著凱瑟琳……
  「不會那麼簡單的,凱瑟琳大人。兩年來,德國對猶太人的政策一直在朝著嚴厲的方向變化,《紐倫堡法案》與現在的某些事件相比,簡直就是溫和得過頭了……」中隊長迫不得已,只有用無情的現實,打碎凱瑟琳那在他看來脫離實際的信心。
  在那個國家裡,要想保護猶太人、保護伊絲梅爾,就要和蓋世太保,甚至整個國家機器進行殊死的搏鬥。而這種搏鬥所需要的力量,一個16歲的女孩,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具備的——包括斯科澤尼,幾乎所有人都會這麼想。
  「帶著霍普小姐一起回到德國,對她無疑是最大的傷害。」斯科澤尼繼續說,「她不是德國人,沒有身份證明,一旦遇上檢查就會很麻煩。秘密警察不會輕易放 過她,也不會饒過庇護她的人。等待著霍普小姐的命運會是流放、隔離區,或者集中營;而凱瑟琳大人的家庭也會因此而惹上麻煩,背上違反《紐倫堡法案》的罪 名……」
  「不會的!和我在一起,伊絲梅爾姐姐就不會有危險!」情急之下,凱瑟琳竟然喊了出來,「哈瑟爾家的人,絕不食言!如果我發誓要保護伊絲梅爾姐姐,就一定會保護她!永遠!」
  「哈瑟爾家?!」這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使兩個特種兵頓時大吃一驚!
  「是的!」伯爵千金驕傲地抬著下巴,彷彿宣言似地說道,「我的名字是凱瑟琳·希露達·芙莉嘉·馮·哈瑟爾!」
  「那麼……海軍的馮·哈瑟爾將軍是?」
  「我的媽媽。」凱瑟琳顯得更加自豪了。她認為,這樣一來,特種兵們就再也不會拒絕讓伊絲梅爾和她一起返回德國的要求了。
  另一邊,斯科澤尼瞪大了眼睛;拜羅伊特更是驚訝得合不攏嘴。這個曾和他們一起冒險、一起旅行的金髮少女,居然有著如此不同尋常的身份。
  刀疤臉不禁開始暗自咒罵起了自己的大意——在凱瑟琳送給他的那枚戒指上,有著瓦爾基莉的徽章;而這個徽章與伯倫希爾德的艦徽如出一轍,一眼就能使人看 出兩者之間的聯繫。只不過斯科澤尼對貴族家譜之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因此並沒有去進行任何的調查。而芙莉嘉·馮·哈瑟爾遺失了她10多歲的養女,則是軍中 人所共知的事。沒有將這二者聯繫起來,是斯科澤尼犯下的最大錯誤。要是他能早一點發現,也許芙莉嘉就能通過海軍向蓋世太保施加壓力,在救回凱瑟琳的同時, 阻止那些陰謀了。
  如此,海德裡希的目的也就十分清楚了。金髮野獸顯然是從外交官的報告中知道了凱瑟琳的下落,想將她掌握在手中,以便達到控制芙莉嘉的目的。那位雲霧的 女神是國防軍內貴族軍官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海軍中最激烈的反納粹份子,整垮她或者控制她,必定是納粹向海軍進行全面滲透的第一步。
  卑鄙的傢伙……利用孩子來要挾一個母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無恥的事了!
  斯科澤尼能感到心中正在燃燒著怒火,要是海德裡希現在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親手將這個雜種撕成碎片。刀疤臉是個純粹的軍人,在他眼裡,戰爭中謀略和技巧是一回事,而使用下流無恥的手段陷害已方或者敵方的英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奧拉寧堡特種部隊應該是一支有榮譽的,並且將被作為戰場的傳奇載入史冊的部隊,而不是像那些強盜僱傭兵一樣遭到後人的唾棄。斯科澤尼打定主意,決不能 讓他手下那些單純的年輕人成為陰謀的工具。否則的話,當他們老了之後,將無法回答小孫子「爺爺,您在那次戰爭裡做了些什麼」之類的問題……
  「凱瑟琳大人。」疤臉叔叔對小雲雀點了點頭。「如果是這樣,那伊絲梅爾小姐就更不能回到德國了。」
  然後,他的解釋像一把無情的鐵錘,只花了不到一分鐘的工夫就將凱瑟琳的那一點兒希望砸成了碎片。斯科澤尼明確地告訴她,伊絲梅爾的猶太人身份是問題的 結症所在。如果芙莉嘉試圖再像以前那樣保護她,就注定要給別有用心的傢伙以口實。女伯爵剛被調離軍艦,處境十分微妙,在這樣的情況下,不能再給她增加危 險。
  「霍普小姐,您是一個善良的人,是一個好人。我相信,您也一定不希望看到那樣的事發生。所以……」斯科澤尼將自己的目光投伊絲梅爾,懇切地請求著她,希望她能勸說凱瑟琳,放棄一同返回德國的念頭。
  但中隊長並不瞭解——這樣的請求與要伊絲梅爾去自殺,沒有絲毫的區別。在聽到那些話的一瞬間,一陣冷戰讓黑髮女性幾乎渾身顫抖!她就像是一隻在突然間被槍聲嚇壞了的孔雀那樣,倉皇四顧、不知所措,彷彿每一個方向上都有著危險,任何舉手投足都會招致死亡……
  伊絲梅爾的眼前一片茫然,德國特種兵、父母、親人、屋子、傢俱,這一切似乎都在扭曲著、變幻著,以一種極其奇怪的方式圍繞著她,時而迫近,時而遠離,她無法理解人們此時的表情,只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望著她,等待著她的決定……
  家教姐姐想要開口,將心中的一切完完全全地傾瀉在眾人的面前。許多年來始終淤積在胸口的苦楚,讓她的肉體和靈魂都變得沉重;對凱瑟琳的愛,那種超越友誼、超越親情、超越責任的愛,使她無法自拔。也許說出一切,向大家展示一個真實的自己,才是獲得解脫的唯一方法。
  可是,她害怕。
  凱瑟琳是伯爵家的繼承人,是個真正的貴族千金;她本不屬於這裡——西白俄羅斯鄉下的小村莊,只是因為偶然的機緣巧合,才使伊絲梅爾獲得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時間……若不是戰爭的緣故,撒拉弗村的猶太姑娘,又怎麼可能讓芬撒裡爾女伯爵的孩子一直陪伴著自己呢?
  既然這樣,那凱瑟琳的離開也是必然的。她只是回到屬於她的那個世界,回到她自己的白色城堡中去罷了。伊絲梅爾將會失去她生活的全部目的,而說出一切,表白對凱瑟琳的愛戀,或許只是讓這樣的失去,更早地到來……
  伊絲梅爾雙目無光地站立著,嘴唇微微地發顫,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暈倒了。現在,她甚至這樣希望著,因為只要睡著,她就不用再去面對那些選擇;只要睡著,她就能從這個殘酷的世界中逃開……雖然她很清楚有些東西必須去面對,但伊絲梅爾終究還是選擇了逃避……
  然而這一次,她並沒有如願以償地倒下。一雙纖細,卻堅定的胳膊,靜靜地環過伊絲梅爾的腰間;金色的一抹在她的眼前閃過,清晰而有力,就如同在籠罩著她的那片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光的缺口。
  凱瑟琳摟著伊絲梅爾,彷彿正用自己的勇氣感染著她;而伯爵千金的聲音,也讓伊絲梅爾完全地清醒了。
  「我不回去。」凱瑟琳說,「沒有伊絲梅爾姐姐,我哪裡也不會去。」
  「可您的母親……馮·哈瑟爾將軍,她……」
  「我說了,沒有伊絲梅爾姐姐的地方,我是不會去的!」
  震驚是無法避免的。無論是兩名特種兵,還是伊絲梅爾,都沒有想到凱瑟琳竟會如此地堅決。斯科澤尼現在終於感到了問題的棘手,他知道凱瑟琳對伊絲梅爾有 著依戀,但並沒有想到這樣的依戀會讓伯爵千金變得異常固執。即使沒有血緣,哈瑟爾家的個性還是在凱瑟琳·希露達的身上漸漸地體現了出來——在她建立起自己 的原則後,能動搖她的理由將變得微乎其微。
  「凱瑟琳小姐……」伊絲梅爾望著她,感到淚水正在眼眶中聚集。
  「放心吧,伊絲梅爾姐姐。」凱瑟琳依舊在鼓勵著她,「我一定可以保護妳的,一定可以……」
  「討厭的小東西!妳想要害死姐姐和我們嗎?!如果偷渡的事被發現,那我們一家可就要被抓進勞改營了!」
  米賽勒斯無法再克制自己。他從壁爐邊衝了過來,對著凱瑟琳揮舞手臂,同時大喊大叫,完全就像是一個瘋了的人那樣。可怕的嫉妒在他的心中爆發,有毒的念頭在他的腦中蔓延,凱瑟琳是他最大的絆腳石,他恨不得現在就殺死她!
  「妳只想獨佔姐姐,只想著自己能夠得到她的愛,卻從沒有考慮過其他人的心情和死活!難道只因為有一個厲害的媽媽,妳就可以得到所有的東西了嗎?!」男孩狂怒著,握緊了拳頭,似乎馬上就要砸向凱瑟琳。
  這時,霍普夫人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了米賽勒斯的耳朵。「你可沒有資格這麼說別人!在伊絲梅爾傷心的時候,她最疼愛的弟弟居然還在像個傻瓜一樣地發神經……上高中以後,你已經變得太多了。這可真叫我失望!」
  她狠狠地教訓著,命令米賽勒斯立即滾回臥室;並且還警告他,要是他把德國人到來的消息洩露出去,就打斷他的腿。
  米賽勒斯不敢違抗母親,只得悻悻地答應離開。藏在上衣口袋裡的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徽有著尖銳的稜角,時不時地會刺痛他的皮肉……這讓男孩更加地難受了。可他卻無法在父母面前將徽章取出,只能忍著。
  和愛上了女孩的姐姐一樣,米賽勒斯也想要保守住自己的秘密……
  「而你也別再說了,大塊頭。」霍普夫人又看了一眼斯科澤尼,「要是這個孩子自己不願意,那我們也就不能同意讓她離開。想住在哪兒、想和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我可不想成為趕走她的壞嬸嬸。」
  「但帶她回家是我的任務。」中隊長無奈地苦笑道。
  「這樣,你們就成了綁票犯了。」
  霍普夫人的諷刺一點兒也不客氣,剛才還在思考著軍隊榮譽的斯科澤尼隨即啞口無言……
  最終,這個晚上的討論無果而終,立刻帶走凱瑟琳的計劃也成了泡影。斯科澤尼希望凱瑟琳能夠快些做出決定,以便盡早離開這裡;而小雲雀則要求在22日以 後再來討論這個問題——因為那天是伊絲梅爾的生日。她還告訴斯科澤尼,在布列斯特要塞服役的伊德克也將在那個時候回來,全家人會聚在一起,共同慶祝。
  霍普家的成員中居然有蘇聯的軍人,這是特種兵們始料未及的。即便最初他們有過將真相告訴這家人,並幫助他們逃離戰區的想法,現在,也只能徹底地打消了。斯科澤尼認為他必須尋找其它的借口,才能達到和平帶走凱瑟琳的目的。
  「德國來的先生們,就請你們留下,住上幾天吧。」霍普先生打起了圓場,努力地緩和著客廳裡的氣氛。「兩位可以和我們一起吃安息日晚餐,慶祝我女兒的生日……然後,我們再好好地商量關於凱瑟琳小姐的事。」
  事情變成這樣,已經和斯科澤尼原先的打算完全不同了;而留宿在猶太人的家庭,接受他們的招待,並且為他們整理花園,也是他根本沒有料到的事。但形勢卻 不允許他們有任何別的選擇,寄宿於民家,要比躲藏在有巡邏隊的野外安全得多;霍普一家也大多是可以信賴的人,能夠保守秘密。於是,中隊長和拜羅伊特接受了 霍普先生的邀請,答應作為霍普家的客人留下。可刀疤臉也明確地表示,21日晚上將是最後的期限,凱瑟琳必須在此之前做出答覆。
  凱瑟琳總算鬆了口氣。儘管陰雲尚未消散,但分別的雨暫時不會落下,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除了要經受痛苦的思考,她和伊絲梅爾也還能享受彼此帶來的幸福……
  ……
  ……
  大約晚上8點的時候,納扎魯巴耶夫知道了霍普家有客人的事。
  告密的是一個姓塔爾察夫的波蘭人。此人住在霍普家的附近,是村裡少數游手好閒的傢伙之一。他以前經常在村裡遊蕩,幹些小偷小摸的事;偶爾也會給人打打 短工,賺些麵包錢。在集體農莊建立後,他又靠拍蘇聯人的馬屁,當上了所謂的「安全巡視員」——實際上,就是蘇聯佔領軍的走狗和偷聽者,定期向農場裡布爾什 維克組織的負責人報告村民們的動向,出賣那些有牢騷和不滿情緒的人。
  塔爾察夫憎恨那些勤勞、聰明的猶太人,對他們的財富更是嫉妒得兩眼發紅。所以,當蘇聯人在村子裡推行「公有制」,搶掠和沒收那些私人財物時,塔察爾夫和另一些家徒四壁的人首先表示擁護。因此,他也得到了蘇聯人賞賜的工作,可以在村民們面前耀武揚威。
  他打聽到了霍普家有陌生人出現的消息,便相信這是一條有價值的情報;而且,他也知道納扎魯巴耶夫與那戶人家有過節,一定會對這個找茬的機會感興趣。沒 有多浪費一秒鐘在與良心的對話上,塔爾察夫就跑到了蘇聯人的指揮部,像忠心的獵狗那樣給主子叼去了一隻他認為不錯的獵物。
  「您是說,那些人的形跡很可疑?」納扎魯巴耶夫將手中的鋼筆放在一邊,略微後仰,故意讓塔爾察夫看到他正在寫的那篇文章——《論肅反中人民檢舉運動的重要性》。
  「是的!」告密者小心地瞥了一眼標題,立刻神采飛揚的描述道,「他們有兩個人,一個20出頭,一個30多歲——可能還要更老一些。兩個人都背著旅行 包,看樣子是從很遠的外地來的;他們還沒進村就打聽起了霍普家的住處,自稱是那個小傢伙夏洛特以前的傭人,是來看望她的……」
  「等等!」納扎魯巴耶夫突然察覺了什麼,「傭人?其中的一個,臉上有一條刀疤……對嗎?」
  塔爾察夫顯出了驚訝的神情,很快便諂媚地笑了起來。「您真是個消息靈通的人!那個大個子臉上,就有一條很長的刀疤,從耳朵邊一直連到下巴!這種長相的傢伙,一定不是好人!」
  「唔……的確,是很可疑……」納扎魯巴耶夫嘀咕著,隨即命令告密者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今天與他的談話。
  斯科澤尼臉上的刀疤是他最具有特點的個人標誌,以後還將與他本人一起成為戰爭史中的一角。可現在,這條刀疤卻給他,還有另一些人惹來了一場大麻煩。根 據以前的調查,納扎魯巴耶夫早已知道——在護送凱瑟琳到這個村子裡來的兩個人當中,有一個的臉上,留著一條巨大的疤痕。而如果凱瑟琳如他所懷疑的那樣,是 德國人的話;那麼,這兩個前來尋找她的人……
  而且,在「德國士兵」這個詞組閃現的同時,納扎魯巴耶夫的腦袋裡還出現了另一些東西——布列斯特要塞中那個離奇失蹤的裝甲兵軍官。或許,兩者之間會有所聯繫,而那個普卡洛夫大尉,也並非單純地失蹤……
  打發走了自己的獵犬,政治軍官渾身放鬆地靠在了椅背上,就好像是剛打了一場勝仗那樣地自在。燈光將他的臉映在了玻璃上,猙獰的微笑,隱約可見。
  ……
  ……
  翌日,凱瑟琳和往常一樣,很早就出發去學校了。為了準備6月底的畢業考試,小雲雀比先前用功了不少;只是她的數學始終沒有進步,勉強及格的水平似乎要一直保持下去。
  而比起提高沒什麼用的考試成績,早晨的驚喜更能讓凱瑟琳感到高興。今天,在村子外等著和她一起去學校的,不只有塔西小姐。
  「別以為我已經答應和妳做朋友了!」格羅麗雅·科茨克坐在她的自行車上,倔強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紅暈。「我只是不想欠妳的情!我、我還是討厭妳的,夏洛特……」
  「可我是喜歡格羅麗雅的啊……這下可糟糕了……」凱瑟琳裝作為難的樣子,噘起了嘴。
  小雀斑急忙將臉轉了過去,背對著凱瑟琳,不讓對方看到她害羞的窘樣。「我可不會喜歡妳,笨蛋!」
  伯爵千金「咯咯」地笑了,她不斷地向格羅麗雅道歉,「懇求」她「喜歡自己」;而要強的小雀斑只是推著車,一個勁地向前走。撒拉弗村外的小路上,留下了一連串歡快的笑語,和「笨蛋」、「笨蛋」的喊聲……
  只不過,凱瑟琳還是感到有些古怪——就算是再有趣的玩笑,也很難讓今天的塔西小姐高興起來。即使自己成了女孩們交談、打鬧的對象,珍妮婭·塔西回答她們的,也只有一絲默默的微笑。
  ……
  ……
  與凱瑟琳不同,伊絲梅爾起得更早。凌晨4點時,睡在客廳裡的特種兵們就被廚房中烹飪的聲音吵醒了。家教姐姐的工作,並不僅僅是將自己頭腦中的知識傳授 給凱瑟琳,更多地,她扮演著母親,或者妻子的角色,照看著凱瑟琳生活所需的一切。她將開胃的早餐端到小雲雀的面前,又為她準備好豐盛的午飯;小巧精緻的午 餐盒裡,永遠寄托著伊絲梅爾的關懷與愛心。
  在目送凱瑟琳走出院門,並囑咐她要多加小心之後,伊絲梅爾的工作就是為自己的小主人洗衣服,然後,打掃房間。接著,她還要拿出另一套課本,開始整理晚 上輔導凱瑟琳時所需的講義……再加上去藥房給父親幫忙、和母親一起操持家務、買東西、幫助薇拉照看小蘇娜……一天中,伊絲梅爾很少有自己的時間。
  「她讓我的罪惡感加重了……」拜羅伊特說,「我覺得,我們是一群來到這裡,企圖破壞她的生活的討厭傢伙……」
  「這確實是一件糟糕的事。但無論我們是否帶走凱瑟琳大人,霍普小姐的生活都會被破壞。要知道,在絕大多數時候,這個世界並不因個人的願望而轉動。」斯科澤尼要比他的部下更無奈。戰爭就快要開始了,這個村子裡的人們所要做的,就是馬上逃走,離德國軍隊越遠越好。
  特種兵們的交談沒能進行多久,便被打斷了。霍普夫人命令他們帶上梯子和工具,去屋頂修理幾處破損的地方。就這樣,繼前一天的花匠後,奧拉寧堡特種部隊的精英們又成了霍普家的泥瓦匠。
  今天是工作日,孩子們都要去上學;霍普先生要去藥房工作;霍普夫人、伊絲梅爾和薇拉,則必須帶著小蘇娜去鎮上醫院接受卡介苗的第一次復種,然後再給她買些玩具和小衣服。伊絲梅爾的心情很糟,擔心的家人們想讓她高興一些……因而,在做家事的同時,特種兵們還要負責看家。
  這些小事難不倒當過工程師的斯科澤尼;再者,妻子瑪蒂爾德也經常丟給他大量的家務。所以,修房頂和看門什麼的,對刀疤臉來說只是家常便飯;與自小便生活優越、從未碰過水泥刀的拜羅伊特則有著天壤之別。
  
  有工程師的存在,修理工作自然進行得很順利。屋頂上的裂縫不少,但特種兵們只用了3個小時就差不多把它們全補上了。斯科澤尼原以為,他們能在中午以前做完這一切的——如果麻煩的傢伙不出現的話……
  坐在房頂上,刀疤臉很遠就看到了那個蘇聯中校和他的勤務兵——身後還跟著4個全副武裝的紅軍士兵。這些人走過停在兩座房子之間的KV-1重型戰車,一 邊和駐防的人們打招呼,一邊沿著道路向霍普家走來。斯科澤尼起先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他們只是碰巧經過這裡。可蘇聯人並沒有實現他的願望,逕直走向了霍普 家的院門。
  「快,拜羅伊特,把這些塗在衣服和臉上!」中隊長抓起一團未乾的水泥,飛快地抹在了自己的身上。拜羅伊特心領神會,也毫不猶豫地開始了「化妝」,幾秒鐘後,他們的襯衣、額頭和雙手,就都沾上了氣味刺鼻的水泥。
  這樣的味道能最好地掩蓋士兵身體上的火藥味,不至於使斯科澤尼和拜羅伊特立刻就暴露。
  很快,蘇聯人就到了。他們沒叫門,而是直接推開院子的木柵欄,走了進來。領頭的那個中校看到了屋頂上的那兩個人,就用隨意的語氣和他們說話。
  「朋友,一直工作可沒什麼樂趣。不如歇一會兒,抽根煙吧。」蘇聯軍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捲煙,朝德國人遞了遞。
  斯科澤尼快速地觀察著對方。雖然這個蘇聯人滿臉堆笑,顯得很親切,但他那雙瞇成一條縫的老鼠眼,卻讓中隊長感受到了一股邪氣。這樣的邪惡與海德裡希的 凶殘不同,後者因自大、狂妄,以及足夠的能力而產生的,但眼前的這個傢伙,就只能讓人想起那些寄生的吸血跳蚤——陰險、無賴,而且總是使用一些更為卑劣的 手段。
  刀疤臉知道對方也正通過那條細縫觀察著自己,便也擺出了同樣可掬的笑容。「好的!」他大聲地回答,讓自己看上去很高興。
  「我下去應付他,你繼續修屋頂。別衝動,別摸槍。」斯科澤尼小聲地囑咐著拜羅伊特。隨後,他故意用並不怎麼靈活的姿態,從梯子上爬了下去;快要到地面時,他還假裝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小心些,朋友。」納扎魯巴耶夫假意關心道。
  「沒事,我只是缺乏運動。」斯科澤尼站定,不怎麼講究地將兩隻髒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以前,我老婆總是說我身上贅肉多,將來一定會有個大肚皮。」他請蘇聯軍官去屋簷下坐,同時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老實說,撒這樣的謊是危險的,因為斯科澤尼的身上,只有那一塊塊堅實、有力,如同金屬的肌肉……
  「哈!這倒不見得。」納扎魯巴耶夫搖了搖頭,「那些婆娘們就是喜歡挑三揀四,但只要用皮帶好好地教訓她們一頓,她們就不敢再胡言亂語了。」
  斯科澤尼給了他一個敷衍的笑容,自顧自地走到牆邊,坐了下來。他的動作十分熟練、自然,就像個東歐農村裡的普通鄉下人,絲毫沒有德國軍官對儀表的顧 忌。納扎魯巴耶夫看不出什麼破綻,只得讓手下們原地待命,監視著屋頂上的拜羅伊特;他自己則走了過去,坐得離斯科澤尼不遠也不近。即便帶了這麼多保鏢,政 治軍官對眼前的疤臉巨漢還是不得不有所顧慮,惟恐他突然發作,跳起來掐斷自己的脖子。
  「來一支,朋友?」跳蚤把捲煙遞了過去。
  「朋友」這樣神聖的詞,如果出自凱瑟琳,或者拜羅伊特的口中,那對斯科澤尼而言的確是莫大的驕傲;但納扎魯巴耶夫的聲音,卻使這個詞聽起來噁心無比。可儘管這樣,斯科澤尼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從衣袋裡摸出了一包煙葉和一張疊著的報紙。
  「謝謝,不過我還是喜歡這些——老一套。」他說著,撕下一塊報紙,在腿上攤開,然後有錯小紙包中捏了一些煙草,放在報紙上。「您手邊有《真理報》嗎?」他問納扎魯巴耶夫。
  「沒有?怎麼了?」
  「《消息報》太粗糙,《文化報》太單薄,《工人論壇報》總有股鐵銹子味,《真理報》嘗起來最好。可我前不久剛從明斯克來,只買到了難聞的《蘇維埃白俄 羅斯報》。」中隊長樂呵呵地笑著,順便小小地嘲諷了一下蘇聯人。隨著他點燃那支自製的香煙,濃烈的煙草味四處瀰漫,使整個院子裡充滿了鄉下的味道。
  《真理報》是這個國家裡所有紙煙愛好者共同推崇的「原料」,因為它是布爾什維克的中央黨報,紙張質量要大大超過其他報紙;而在手紙短缺時,它也是最好、最無毒、最柔和的選擇……
  「唔……」納扎魯巴耶夫疑惑地點了點頭,給自己也點上了香煙。斯科澤尼所說的俏皮話,還有他卷香煙的動作,都和一個真正的農民沒什麼區別,無法讓政治軍官抓到任何把柄。
  「您說您從明斯克來,可我聽您的口音卻不像是明斯克的?」跳蚤換了個方向,再次開始進攻。
  「我只是經過那兒,在那裡上的火車。」斯科澤尼吸了口煙,說,「我祖上是戈梅利地方的人,世代的農民。後來,我父親在沙皇的軍隊裡當兵,被調到波蘭——那地方當時只是我們的一個省。他在那裡娶了我母親,接著又有了我。」
  「上次大戰結束後,沙皇完蛋了,波蘭人也有了自己的國家。因為母親和我,父親就留下了,反正那裡的白俄羅斯人多得是,也沒什麼可寂寞的。我們搬到了華沙,父親去工廠幹活,母親則給一戶姓霍普的有錢人家幫傭。那個時候我10歲,日子過得既自在又快活。」
  「後來,不幸的事降臨了。父親受了工傷,沒多久就謝世了;工廠主沒給我們一分錢撫恤金,還把母親和我從工廠宿舍趕了出來。好在母親幫傭的霍普家有個善良的女主人,收留了我們。長大後,我就在她們家當了園丁;母親過世時,也是那戶人家幫著我安葬的。」
  對不起……我是不得已……
  在偷偷地向尚在人世的父母道歉後,斯科澤尼連聲歎氣,故意流露出悲哀的樣子,並把自己描述成一個飽受「資產階級欺壓」的可憐勞動者的後代……不過,他 所說的也並非完全編造,斯科澤尼的祖上的確是生活在前奧地利帝國境內的斯拉夫人。而身為工程師的老斯科澤尼,則經常用他的口頭禪鼓勵著兒子——「生活的貧 困不會傷害你,缺乏適應逆境的精神才是最可悲的」。
  如果老工程師親眼目睹兒子深入敵境,假扮白俄羅斯農民,與蘇聯軍官侃侃而談的模樣,一定會露出他欣慰的笑容。
  「那戶人家真好心,不過也有可能是資產階級的虛偽、假仁假義,嗯,他們總是這樣用小恩小惠欺騙無產階級的。」納扎魯巴耶夫胡扯著,似乎一點兒也沒想過,當那戶好心的人家在接濟無助的母子時,蘇聯又為她們的生存做了些什麼貢獻。
  由於斯科澤尼那一口帶著明顯戈梅利口音的俄語,政治軍官暫時認可了他的說法。「不過您怎麼又跑回來了呢?」跳蚤繼續打聽道。
  「唉!別提了!」斯科澤尼猛吸一口煙,把還剩半截的「<蘇維埃白俄羅斯報>牌」香煙丟在地上,掐滅了。「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德國瘋子,還有他發動的戰爭!華沙被他們完全毀了,我們只有逃難。」
  「那戶人家在布列斯特有個親戚,於是她們就想到這兒來。可我們坐的火車被德國飛機轟炸,所有人都在逃命時走散了……就只有我和司機夏納爾——嗯,就是還在屋頂上糊水泥的那個小伙子——還跟著這一家的小小姐。」
  「這個孩子沒了父母,變得比我當初還可憐,我們自然不能丟下她不管。所以那個時候,我們就把她送到這兒來了。為了這孩子,我們可吃了不少苦頭。然後,我和夏納爾就回戈梅利去了。我叔叔還住在那兒,我們也能投靠他。」
  「哦?原來是這樣……」納扎魯巴耶夫裝模作樣地表示了一番同情——這樣的論調,他已經從霍普夫人和其他人那裡聽到太多次了,和斯科澤尼說的相差無幾。
  如果這些都是編造的,那這些人一定早已串通好了。但納扎魯巴耶夫還想再問一些,尤其是關於凱瑟琳本人的事……
  「那個狡猾……唔,我是說聰明的……小傢伙,就叫夏洛特·霍普?現在正住在這兒的那個?」
  「沒錯,您一定早就見過她了。她可是個既漂亮又聰明的孩子,壞傢伙們都怕她,好人們都喜歡他。」斯科澤尼說著,和氣地看了看一旁的蘇聯軍官,「您也喜歡她,是嗎?」
  「當、當然……我當然也挺喜歡她的。」由於對方已經搶先給凱瑟琳身邊的兩類人下了定義,納扎魯巴耶夫也只好隨聲附和。但他並不死心,打算立刻就給斯科澤尼一個下馬威。
  「大家都叫她夏洛特……可是,我好像聽說……她還有個名字……」跳蚤陰沉地笑著,「凱瑟琳……像個德國法西斯……」
  說出了這個名字,納扎魯巴耶夫便開始等待,希望斯科澤尼能像他設想的那樣,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這正是心虛的表現。但他注定無法如願以償。因為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斯科澤尼僅僅只是點了點頭,平靜地摸出煙草,又給自己做了一支紙煙。
  「您聽說過這個名字……嗯……」斯科澤尼吸了口煙,盯著對方的老鼠眼,彷彿想要讓自己的目光筆直地鑽進去……刀疤臉的注視讓納扎魯巴耶夫在一瞬間產生了畏懼,幾乎每一根寒毛都豎了起來。
  「是、是的……怎麼了?」跳蚤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那麼……您一定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吧?」中隊長故弄玄虛,試探著對方。
  這的確是納扎魯巴耶想知道,而又不知道的。於是,他盡力鎮定下來,並請斯科澤尼告訴他有關「凱瑟琳」這個名字的事。
  刀疤臉歎著氣,似乎又有些悲傷。「那個孩子其實是混血兒……」中隊長假裝回憶道,「他父親是猶太人,母親則是蘇台德地方的日耳曼人,是個金髮碧眼的大美人,更是個善良的好心人。」
  「這麼說,那個小傢伙的頭髮是……」這樣的解釋,跳蚤以前也聽說過,現在又一次得到了確認。
  「那頭髮是來自她的母親。」斯科澤尼說,「就和她的名字一樣。凱瑟琳,沒錯……這就是媽媽的名字。那個孩子是多麼地愛媽媽、想媽媽啊……所以,她就把『凱瑟琳』加進了自己的名字。我們偶爾也會這麼叫她,好讓她高興一點兒……」
  如此的說法無懈可擊,於情於理都說得通。即便只有斯科澤尼的一面之詞,納扎魯巴耶夫也不能反駁什麼——這個疤臉大個要麼是在說實話,要麼,就是因為他比看上去聰明得多,也冷靜得多……
  「那麼,您的妻子和孩子呢?她們現在住在戈梅利嗎?」政治軍官突然問起了斯科澤尼的私事。如果需要調查刀疤臉本人,這將是最有用的資料。
  誰知,中隊長聽後竟然流下了眼淚,手中的紙煙也掉落了下來。他痛哭流涕,用顫抖的聲音告訴納扎魯巴耶夫,自己的妻子孩子都在德國人發動的空襲中被炸死 了,現在他就和父母去世時一樣,孤身一人了……接著,斯科澤尼開始長篇大論地追述起了妻子的溫柔和孩子的可愛,似乎依然對她們寄托著深厚的感情的,雖然時 過兩年卻也還是無法忘記。
  由於他精湛的演技,周圍的蘇聯人都有些感動。但納扎魯巴耶不是個有同情心的人,斯科澤尼淚流滿面的講述也無法打動他極端自私的靈魂。不勝其煩的政治軍官急於擺脫尷尬的場面,便簡單地安慰了刀疤臉幾句,隨後借口還有工作,帶著手下們離開了。
  這場打招呼式的盤問無果而終,只是驗證了那些長久以來就一直被納扎魯巴耶夫看作借口的說辭,並且進一步增加了他的懷疑而已。跳蚤對凱瑟琳的嫉恨超過所 有人的想像,這也促使他試圖抓住任何一個可以實行報復的機會。他認為,對於這兩個新來的陌生人,霍普家一定隱瞞了什麼;而這兩個人,即便不是德國軍人,也 一定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因此,他決定立即就打電報給戈梅利州的民政部門,詢問在西元1939年9月以後移民到那兒的原波蘭白俄羅斯人中間,是否有一個符合斯科澤尼模樣的「疤 臉大塊頭」;同樣地,他也並不打算停止在霍普家成員身上的調查。那戶人家十分團結,口風很緊,但這不代表納扎魯巴耶夫永遠也找不到一個突破口。
  事實上,他覺得自己離目的的達成,只有不多的幾步了……
  ……
  「中隊長……你應該去當演員才對……」拜羅伊特順著梯子爬下屋頂,和上司開了個小玩笑。「那些傢伙被完全騙住了。」
  「如果瑪蒂爾德聽到了我今天說的這些話,那我這輩子就別想再進家門了……」疤臉大叔聳了聳肩,擦掉了那些虛假的眼淚。如果有一天,妻子和孩子也遭到了那樣的命運,他發洩悲哀的方式,一定不只是流淚。
  「而且,我不認為那個長著一對老鼠眼的傢伙會相信——至少,不會完全相信。」斯科澤尼搓了搓手,抖掉上面已經變干的水泥塊,「和我交談時,他的眼睛裡一片黑暗,連閃都沒有閃一下。他只是在聽,而沒有讓我的語氣和情緒影響他——真是個邪惡的冷血傢伙。」
  「那我們怎麼辦?提前帶著那個小傢伙離開嗎?」拜羅伊特沒能輕鬆一會兒,又變得緊張了。
  中隊長摸了摸臉上的刀疤,望著蘇聯人離開的方向,輕蔑地笑了。「暫時還不用太擔心。」斯科澤尼說,「他會去向戈梅利那邊的人打聽我的事,但不會順利……布爾什維克的官僚系統從來就沒有效率,拖延和推委是他們的一貫風氣——特別是在那些等級相同的行政部門之間。」
  「就和柏林的那些機構差不多。」拜羅伊特嘲諷道——清廉的專制主義有可能在效率上超過清廉的民主主義;但腐敗的專制主義卻要比腐敗的民主主義糟糕一萬倍。歐洲大陸上的兩個專制主義大國,面臨著同樣的問題。
  「對,所以在搞清楚『我』是否存在之前,那個傢伙至少要等上4、5天。」斯科澤尼拿起掛在柵欄上的夾克外套,又戴上了那頂掩飾疤痕的鴨舌帽。「今天是18號。在凱瑟琳大人做出決斷之前,我們在短時間內將是安全的。但是,這樣的時間,確實不多……」
  說完,他拍掉膝蓋上的水泥,檢查了一下托卡列夫手槍;接著,大步向院子外走去。
  「中隊長,你這是打算……?」拜羅伊特不解地問道。
  「我有些不放心凱瑟琳大人……不能讓她一個留在鎮子上……」刀疤臉說,「俄國人知道了凱瑟琳大人的名字,對她的身份有了猜疑。我們應該更加小心地看著她,不能有閃失。」
  「可那個厲害的阿姨不是命令我們看家嗎?」
  「對,沒錯。」中隊長認真地對部下點了點頭,「全都交給您了,瓦爾斯·拜羅伊特突擊隊小隊長,元首忠誠的戰士,生活在國家社會主義體制下的好青年……」
  獨自承擔了看家工作的小隊長無可奈何,「我寧願你只叫我拜羅伊特。」他說。
  ……
  ……
  「塔西小姐,塔西小姐……」
  小聲的呼喚,讓珍妮婭·塔西從走神中清醒了過來。年輕的導師轉過身,這才發現所有的學生正好奇地望著她,而他們其中的一個,則難堪地捧著書本,站在座位前。
  「你怎麼了,傑拉爾茨?」塔西小姐疑惑地看著那個男孩,「為什麼站起來?不舒服嗎?」
  「是您讓他站起來朗讀課文的,塔西小姐。」凱瑟琳提醒道,「而現在他已經讀完了……」
  塔西小姐頓時窘了,她抱歉地讓男孩坐下,然後匆忙地翻起書,尋找著她剛才講解的那一處地方。身為老師竟然在上課時走神,是塔西小姐從未犯過的錯誤。不少學生竊竊私語,老師的心事成了大家猜測的對象。從上課到下課,再到課間休息,這樣的話題始終在教室中進行著。
  「塔西小姐一定是病了。」有人說。「而且好像很嚴重。」
  格羅麗雅·科茨克豎起了耳朵……
  「沒有,要是生病,她一定已經請假了。」另一個孩子說,「照我說,塔西小姐一定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小雀斑抬起了頭,生氣地望著那些說個不停的同學們。
  「塔西小姐沒有男朋友……」又一個孩子插話道,「我聽說,她馬上就要丟下我們,去別的地方了。」
  女孩再也忍不住了。尤其是最後的那句「丟下我們」,更是讓她惱火不已。格羅麗雅站了起來,兩三步就跑到那些人面前,大聲地責備著他們,並開始和對方爭 吵。小雀斑堅持己見,認為塔西小姐決不會丟下大家,更不會丟下她;儘管其他孩子告訴她,這是從另一些老師的談話中聽來的,格羅麗雅卻始終拒絕相信。
  「塔西小姐會一直教我們讀書、一直保護我們的!她不會走的!」女孩的喊叫就像是草笛吹出的高音,既刺耳又駭人。交頭接耳的孩子們一時間都怔住了,他們看著格羅麗雅,顯出害怕的樣子。但凱瑟琳很快就跑了過來,把還在教訓著大家的小雀斑拉走了。
  「其實,他們也是因為擔心塔西小姐,才那麼說的……」伯爵千金勸解著她,把格羅麗雅帶回座位。她知道不少人討厭格羅麗雅的彆扭,因此不願她再得罪人。
  「可那是胡說!塔西小姐……夏洛特不是說,塔西小姐……塔西小姐喜歡我……而且,會和我們在一起的嗎……」抓住凱瑟琳的袖子,格羅麗雅努力地詢問著。不過,她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彷彿缺乏自信……
  「是這樣的……」凱瑟琳想了想,露出開心的笑容。「而且,格羅麗雅也喜歡塔西小姐……對嗎?」
  「當、當然了!我當然喜歡塔西小姐!」雖然還有些害羞,但小雀斑的回答確定無疑。自始至終,格羅麗雅都把塔西小姐當成自己最信賴,也是最喜歡的人。
  「嗯,嗯!」凱瑟琳用力地點了點頭,握住對方的手。格羅麗雅的臉忽地又變紅了,凱瑟琳暖和、柔軟的掌心覆蓋著小雀斑的雙手,舒服的感覺給她帶來強烈的心跳……和以往一樣,凱瑟琳的溫柔總讓她有點慌張。
  「格羅麗雅,我一定會支持妳的!」小雲雀湊近格羅麗雅的耳朵,輕聲地鼓勵著。
  「支、支持?」
  「對!支持!總有一天,格羅麗雅能和自己喜歡的塔西小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笨蛋……」在吃驚的同時,格羅麗雅臉上的紅色開始了無止盡的擴散。
  「就像我和伊絲梅爾姐姐那樣,永遠都不分開。」
  凱瑟琳的比喻,正是格羅麗雅的願望,但她卻沒有這麼樂觀。與不怎麼接觸這個社會,一直受到眾人保護的伯爵千金相比,格羅麗雅·科茨克所知道的,要多得多。
  「……伊絲梅爾小姐……和夏洛特……」小雀斑悄悄看了凱瑟琳一眼,似乎充滿了疑問,「不是姐妹嗎?」
  「是的,所以一定會在一起的。」伯爵千金毫不猶豫地回答。
  「伊絲梅爾小姐……是要結婚的吧?要是她結了婚,就會住到丈夫家……這樣的話……」就不能再和夏洛特在一起了——格羅麗雅望著對方,目光似乎正在傳遞著這條傷感的信息。
  但是,凱瑟琳依舊不以為然。「伊絲梅爾姐姐說過,她不會結婚的,要一直陪在凱瑟琳身邊。」小雲雀說著,得意的神情無法克制地流露了出來。
  而格羅麗雅則愈加地羨慕了。她從沒想過能永遠和塔西小姐在一起,過那種不受人打擾的生活,因為姨父從很久以前就在她面前提到婚事,提到嫁妝,讓她覺得 女孩子最後一定會被嫁給男人——她和塔西小姐,或許都不例外;而分別的那一天,也終將到來。姨父早就想把她踢出去了,而嫁人也許是這個女孩唯一的出路。
  但在這樣的時刻到來之前,格羅麗雅·科茨克卻希望自己能有機會對塔西小姐撒一次嬌,然後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 向她傾吐。冷酷勢利的親戚們從沒給過她關 心,只有善良的塔西小姐才會保護她,把她當作自己親愛的妹妹……格羅麗雅總是這樣想著、這樣盼望著。所以,塔西小姐在她的心中,有著異常重要的地位。
  「可是……塔西小姐好像更喜歡夏洛特的……」
  在上課鈴聲響起的一剎那,格羅麗雅突然又想起了最讓她擔心的一件事。但小雀斑的自言自語被鈴聲所掩蓋,坐在她身邊的凱瑟琳沒能聽見……
  夏洛特……會支持我的吧?就像她說的……支持我……
  偷眼望著身邊的小雲雀,格羅麗雅拚命地讓自己去相信。她只有信任凱瑟琳,因為這個孩子是如此地聰明、漂亮,只要她想,就能得到任何人的歡心。格羅麗雅 沒有贏過她的自信,也缺乏和她競爭的勇氣,而凱瑟琳又是那樣地關心她,讓格羅麗雅無法去討厭她。現在,小雀斑的願望,只是獲得她的幫助、她的友誼。
  第一次,彆扭的女孩,希望有一個人,成為她親密的、可以信賴的朋友。
  ……
  ……
  一陣輕微的鬆動聲之後,化學實驗室的窗戶被推開了。這裡位於一樓,窗外就是學校隱蔽的一角。實驗室裡到處都是酒精和化學藥品所散發出的難聞氣味,除了學生們上課的日子,幾乎沒人會走近這裡。
  但今天情況好像有些變化。幾個人接二連三地從那扇被打開的窗戶中跳進來,偷偷摸摸地接近了牆邊的藥品櫃。
  「看吧,多虧我在上節課時打開了窗戶。納克沃夫這個老糊塗蛋,還以為我會把教室的門、窗都鎖好呢!」其中的大男生洋洋自得,誇耀起了自己的小聰明。
  米什·吉爾烏卡沒時間讓手下人表現自己,他們是趁著午休的機會溜到這兒來的,必須快一些達到目的才行。他推開那個人,命令對方閉嘴。「我們能進來全都是因為我周到的計劃,而不是你!這個學校的老師全都是白癡,傻子也能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接著,他拉開藥品櫃的櫥門,打算尋找他想要的東西。一股發霉的味道隨即衝了出來,嗆得吉爾烏卡不停地咳嗽。
  「該死!我一定要讓哪個金髮小丫頭付出代價!」包著紗布的鼻子隱隱作痛,右手指節中還紮著幾根沒拔乾淨的仙人球刺,米什·吉爾烏卡的咒罵中充斥著「呼嚕、呼嚕」的喘氣聲。從昨天起,被凱瑟琳用花盆砸傷的鼻子就一直讓他有些呼吸不暢。
  「米什……真有必要這麼麻煩嗎?」一個小混混問,「要是想報仇,把那個小丫頭揍一頓——當然是在沒有仙人球的地方——就行了……」
  「對啊……用那個的話,後果……後果會很嚴重……」剛才開窗的那個人也有些害怕。「那是犯罪的,弄不好要坐牢……」
  「混蛋,膽小的傢伙!」吉爾烏卡絲毫沒有考慮手下的話,依舊一個勁地翻弄著櫃子裡的瓶瓶罐罐。「那個小丫頭在這麼多人面前讓我出醜……所以我一定要給她個教訓,明白嗎?會記住一輩子的教訓!」
  小混混們見勸說無效,也就此作罷。夏洛特·霍普經常在他們欺負人時站出來,使他們從囂張的流氓變成學校中的笑柄。因此,伯爵千金受到徹底的報復,也是他們所樂於見到的。而吉爾烏卡不知道的是,他的手下們已經商量好,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一個人身上。
  「找到了……看這個!」小頭目興奮地喊了一聲——一個玻璃試劑瓶出現在他的眼前。吉爾烏卡伸長胳膊,小心地將它取了出來。瓶子上沒有標籤,還覆蓋著厚厚的積灰,裡面則裝著大約500毫升透明的液體。
  「就是它,我在兩年級時偷偷藏在這兒的。老納克沃夫不知道,還以為這個櫃子裡都是空瓶子呢!」吉爾烏卡笑得齜牙咧嘴,就像是一隻拿著魔瓶的妖怪……
  「裡面怎麼是水?」有個愚蠢的傢伙好奇地問道。
  「當心,白癡!」吉爾烏卡抓緊了瓶子,厲聲恐嚇著,「沾上這東西,皮肉全都得爛掉!」
  其餘小混混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他們不禁後退了好幾步,讓自己離發了瘋的頭兒遠一些。500毫升濃硫酸,足以讓任何人望而生畏……
  ……
  「……那個金髮小丫頭有張漂亮的臉,這可再好不過了……」
  在下午剩餘的時間中,這是米什·吉爾烏卡念叨次數最多的一句話……
  ……
  ……
  經過兩個多小時步行,下午三點時,奧托·斯科澤尼來到了這個布列斯特城附近的鎮子上。昨天凱瑟琳曾告訴過他,自己正就讀於這裡的第十三公立中學。因為這所學校是鎮上唯一的中學,斯科澤尼只是簡單地詢問了幾個當地人,就找到了它。
  鎮子裡的人口不多,街上的行人也很少。學校前的小馬路並不寬敞,卻很整潔。路的兩邊都是兩、三層的樓房,行走在這兒的人們,不會感受到高樓大廈帶給他 們的壓迫感。城裡來的汽車偶爾駛過,僅僅帶起一股稀疏的煙塵;鄉下來的馬車則不慌不忙,永遠都像是在悠閒地散步。正值初夏,路旁的行道樹長得很茂盛,只是 因為缺了知了的鳴叫,夏天的氣息便不那麼誘人。一隻家養的花貓蜷縮著臃腫的身子,趴在圍牆上打著瞌睡,也許牠夢見了那些好吃的小魚,又或許,牠正在夢境中 與夥伴們一起嬉戲……
  一切都顯得很平靜,彷彿魔鬼有意要在降下火雨之前,先用這樣的安寧來麻痺大地上的人們。
  斯科澤尼走過一處十字路口,按著他人的指點向右轉。第十三公立中學出現在了街的另一側,灰色的圍牆、灰色的樓房,屋頂上的紅漆也已經脫落了不少,使學校看上去有著相當的歷史。距離放學還有一些時候,因此,街道上的安靜,也同樣地存在於這裡。
  正想向前走去,中隊長忽然發出了不自覺地驚歎,隨即,停下了腳步。
  在學校的大門前,站立著一位25、6歲的女性。一身深藍色的連衣長裙,一副小小的圓片眼鏡,黑色的長髮自然地垂下,只是在末梢才用一根絲帶輕輕紮起。 這個女人是美麗的,即使沒有佩帶任何首飾,也不用濃妝艷抹,注視著她的人,依舊能從她的身上,感受到那種溫暖、柔和的美。而當沉浸在午後的陽光中時,她似 乎能夠與之融為一體,顯現出一片神奇的力量,使人為之感慨……
  斯科澤尼認識她——伊絲梅爾·霍普——凱瑟琳·馮·哈瑟爾的家庭教師,像姐姐一樣照顧著她的人。
  伊絲梅爾低著頭,雙手緊握,視線全都落在自己的腳下。這善良的女人正被深深的焦慮所左右,周圍的事物,很難引起她的注意。
  儘管在剛見到她時,刀疤臉曾想過逃跑,可他最終還是做了一下深呼吸,大步向伊絲梅爾走去。
  「下午好,霍普小姐。」中隊長在離她一米的地方站定,摘下鴨舌帽,用笑容抵消著疤痕的可怕。
  伊絲梅爾毫無反應,斯科澤尼只聽到她的自言自語中,有著凱瑟琳的名字……中隊長提高了些音量,又叫了一聲。伊絲梅爾這才木然地轉過臉,呆呆地望著他;隨即,再度低下了頭。
  「您好……阿列克斯先生……」她叫著斯科澤尼的假名,聲音很輕,沒有任何高興的表示。
  哎……我這樣的傢伙……不可能不被討厭的吧……
  斯科澤尼自嘲地笑了笑,站在伊絲梅爾的身旁。「您沒有……沒有和您母親她們一起去購物嗎?」中隊長找了個不怎麼有趣的話題,試圖打破這尷尬的局面。
  「嗯……」伊絲梅爾點點頭,算是回答。以她現在的心情,做什麼都不會感到有興致。她抱歉地想母親和薇拉告辭,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鎮內閒逛,等到清醒過來,已經站在了第十三公立中學的門外……
  「蘇娜……蘇娜小姐的情況還好吧?種卡介苗,聽說是件很疼的事……」斯科澤尼說道。
  「……」
  「她可是個活潑的孩子,將來、將來一定會像凱瑟琳大人那樣了不起的。」
  「不……誰也比不上……比不上凱瑟琳小姐……」
  伊絲梅爾的話像是對斯科澤尼的回應,但在中隊長聽來,卻是最悲哀的哭泣。校門外的街道上平靜如故,站立著的兩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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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校同志,就和您看到的一樣,我們的戰士在學習列寧同志和斯大林同志的著作時,是十分刻苦,並具有鑽研精神的。」第6步兵師的一名少校政治軍官向納 扎魯巴耶夫介紹道。紅軍軍官滿臉堆笑,卻有著誰都能看出的緊張——雖然身在軍中,但在與布列斯特地區的土皇帝打交道時,他必須格外小心。
  6月17日上午10點,布列斯特要塞的軍隊圖書館中,聚集了有史以來最多的人。上百名蘇聯官兵端坐在這裡,手捧各種政治宣傳材料,「仔細」地閱讀著。 有些人目不轉睛,有些人唸唸有詞,使圖書館中飄浮著嚴肅得甚至有些詭異的氣氛。實際上,這些正在「潛心學習」的人們只是被政治軍官臨時找來,充當圖書館的 「壓艙物」而已。除了那些思想遭受嚴重毒害的可憐蟲,或是打算以此作為投機之道的傢伙們之外,任何思維正常的人都不會對政治寡頭和獨裁者的叫囂感興趣。
  而作為典型的投機份子,納扎魯巴耶夫自然對這些事實深有體會。他甚至只稍稍掃視了一眼,就發現有好幾個人的書拿倒了……但這次對政治學習的檢查,本身也不過是上司安排的逢場作戲而已,因此納扎魯巴耶夫並不覺得有認真對待的必要。
  於是,他讚許地誇獎了對方,並許諾說,他會向方面軍內部主管政治宣傳的瓦羅斯托夫少將提議,表彰第6步兵師在組織官兵進行政治學習方面所取得的成就。 在由大校升為少將後,瓦羅斯托夫對納扎魯巴耶夫這樣「能幹」的部下更為倚重;所以,許多人都知道納扎魯巴耶夫是方面軍上層身邊的紅人,他的發言很有影響 力。
  步兵師的政治軍官們鬆了一口氣,在肅反餘波未消的現在,普通人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們簇擁著納扎魯巴耶夫離開,引著他去會見第6步兵師的其他軍官。
  但就在進入會議室之前,裡面傳來的對話,卻讓納扎魯巴耶夫產生了興趣。
  「師長同志,我們哪兒也找不到普卡洛夫大尉。他失蹤了。」一名下級軍官為難的報告聲透過門縫,飛進了納扎魯巴耶夫的耳朵。陪同的政治軍官剛要開門,就被他阻止了——有的時候,只有躲在門外才能探聽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
  「失蹤了?怎麼會?」師長反問道,「我昨天剛見到過他,還問候了他,並打了招呼。」
  「我們也是。」軍官說,「和他同住一個宿舍的人說,昨天晚上普卡洛夫大尉好像曾經在半夜出過門,可能是去廁所……」
  「然後他就再也沒回來過?從此消失了?」紅軍師長的聲音裡聽上充滿了不相信的味道,「得了吧,上尉同志。」他拍了一下手,似乎是想讓部下清醒過來。
  「這些東西,怎麼看都是偵探小說裡的情節。您是戰車偵察連連長,您連裡的政委丟了,所以您才會這樣驚慌失措地來這裡向我報告……」師長顯得有些不耐 煩,「好吧,我會給您忠告的——依我看,您大可不必這樣擔心。如果普卡洛夫大尉現在不在營地裡,那他就一定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總之不會跑出這個世界。讓我 們等吧,要是他在一天以後還沒有老老實實地回到這裡,那我就只有把他開小差的事報告給上級紀律部門了。」
  「開小差?哦……」連長由擔心而變得鬱悶了。在軍隊中,開小差是相當嚴重的罪行;而在集權國家中,不僅當事人會因此遭到懲罰,他的某些同僚也會受到牽連,而影響到今後的仕途。
  「對,就是開小差。」師長擺出鐵面無私的架勢,厲聲道,「私自離開軍營,難道還不算是開小差嗎?」
  BT-7戰車偵察連剛被配屬到這兒沒多久,藉著這件事給他們一個下馬威,正是師長和其他步兵軍官的目的。由於曾經大力倡導建立機械化裝甲部隊的圖哈切 夫斯基元帥被斯大林以無中生有的罪名殺害,原先的各機械化軍也一度遭到解散。此後,由於蘇軍在蘇芬戰爭中醜態百出,而德國的戰車卻在法國取得了輝煌的勝 利,「重建獨立的裝甲部隊」這一議題,才被斯大林逐漸地接納。但這些計劃和工作才剛剛開始,新型戰車無法滿足軍隊的需要。在許多守舊的軍官看來,這些鐵罐 頭仍舊只配成為掩護步兵的輔助工具罷了。
  但戰車部隊本身是無法贊同這種觀點,更不願領受什麼「下馬威」的。「可我不認為普卡洛夫大尉是自己離開的。」連長爭辯道,「因為他連外褲都沒穿,皮鞋 也還留在床下——他不可能用那副打扮跑到外面去。而且,昨天夜裡在大門旁值勤的人,都說沒見過他,不然,他們一定早就攔下他了!」
  「哈,這可太有趣了!」師長冷笑著和其他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再度展開嘲諷,「難道您是在告訴我,謝廖爾·卡沙洛維奇·普卡洛夫大尉,在去廁所的途中被人綁架了嗎?」
  「的確有這種可能……」連長點頭稱是,「我們懷疑有些不明身份的人潛入要塞,抓走了普卡洛夫大尉。」
  「無稽之談!完完全全的瞎扯蛋!」師長訓斥道,絲毫不理會戰車軍官接下來的解釋和說明。「要是您想告訴我,來自英國、美國,或者德國的奸細昨天晚上來 到這裡,在我們哨兵的眼皮底下帶走了一個大活人,卻沒有被發現。那我就只能送給您『幻想家』這個頭銜了!知道嗎?每當我的小兒子對我說,『月亮白天都住在 海裡時』,我都會這麼叫他!」
  隨即,他不再理睬戰車軍官的解釋,反而命令偵察連的黨員、團員和入黨積極分子集體寫檢查,「糾正思想中存在著的惰性和工作中的散漫作風」。同時,他也下令,一旦找到普卡洛夫,就直接把他送進要塞的監房,由師部軍法處公開審問……
  長時間的官僚政治和自上而下瀰漫著的專斷習氣麻痺了許多蘇聯指揮官的頭腦,也禁錮了他們的想像力和思考能力。很少有人對一名蘇聯政委的失蹤原因產生疑問,更不會想到,這個人現在正被關押在布格河另一邊的德軍司令部裡,接受著詳細的盤問。
  而由於保持了相當合作的態度,謝廖爾·卡沙洛維奇·普卡洛夫沒有遭受皮肉之苦,並且在戰俘營中倖存了下來。戰爭結束後,被認為已經死亡的他移居意大 利,從事證券買賣的行當,是一名成功的商人。他始終認為,這次意外的綁架救了他的命——因為配屬在布列斯特要塞的兩個BT-7快速戰車偵察連,在開戰的第 一天就被德軍全數殲滅,所部人員幾乎無一生還……
  發現自己無法說服上司,還惹來了寫檢查的麻煩,戰車連長只得作罷。當他帶著不快的表情匆匆離開時,納扎魯巴耶夫和其他的政治軍官走了進來。跳蚤聽到他 想聽的一切,卻沒有從中找到值得他利用的東西。普卡洛夫的失蹤是要塞駐軍自己的事,地方部門即使插手,也不能從中得到任何好處。
  他與第6步兵師師長等人親切握手,稱讚他們「紮實」的政治工作,並就以後的計劃進行了交談——只是簡短地聊了一會兒有關普卡洛夫失蹤的事,全當是題外的閒話。
  與這些相比,納扎魯巴耶夫更關心另一件事。今天早晨,他給布列斯特,以及另外一座城市的教育部門都打了電話——後者因為距離過遠,僅僅接線就花費了 15分鐘。那些負責人聽到他的頭銜,很容易地就答應了跳蚤提出的要求。接下來,只需要一點兒小小的手續,某個人的調職令就會完成;然後,他所憎恨的夏洛特 ·霍普,或者是凱瑟琳,或者……隨便她叫什麼——都會真正地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而到那個時候,納扎魯巴耶夫,這只無孔不入的跳蚤,就能有機會,展開他最後的報復。
  ……
  ……
  透過望遠鏡的鏡片,斯科澤尼眼前的視線顯得相當清晰。在離開河堤旁的隱蔽處之前,中隊長希望他們的行動能夠再謹慎一些。但此時,除了附近的景物,以及 一些正在田地中勞作的村民,他沒有發現任何可能有威脅的人或物。撒拉弗村在布列斯特要塞以南5公里處,經常會有蘇聯人的軍車通過,闖入者們必須時刻小心, 才能避免多餘的麻煩。
  疤臉大叔收好望遠鏡,提起了另一個旅行背包——裡面只是裝著一些生活用品,即使遇上檢查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我看上去怎麼樣?像個普通的旅行者嗎?」他提了提鴨舌帽,向拜羅伊特微笑道。
  「去掉『普通』這個詞……就行。」21歲的突擊隊小隊長笑了笑,也給自己穿上了褐色的旅行夾克。與虎背熊腰,臉部還帶著可怕劍傷的斯科澤尼相比,瓦爾 斯·拜羅伊特確實更像一個普通的旅行者。他在16歲時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參加過巴伐利亞納粹黨部組織的徒步行進活動,走遍了南德各州,還去過芬撒裡爾, 對於旅行有著豐富的經驗。
  對於部下的調侃,斯科澤尼只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那麼,就改成『經歷豐富的旅行者』吧。」他自嘲著,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了那枚凱瑟琳送給他的家徽戒指,放在眼前端詳了一番;然後,他向已經準備就緒的拜羅伊特揮了揮手,示意出發。
  儘管是在危險的土地上行動,但兩名特種兵只是各攜帶了一枝蘇制TT-33托卡列夫手槍,用以防身。只要有可能,斯科澤尼還是想盡量避免與蘇聯人的衝突。畢竟,帶著凱瑟琳安全地回到德國,才是他的首要任務。
  兩人離開隱藏了一晚的河堤,走上通向撒拉弗村的小路。東歐鄉村樸素、清爽的景致撲面而來,麥子、樹木,還有各種花草,都顯得那樣自然。勞動中的村民們 也有著輕鬆的笑容,在看到這兩個正步行前往村子的旅行者時,不少人還主動地向他們問候。猶太民族的睿智,並不妨礙他們同時具備熱情與善良的品質。
  斯科澤尼抓住機會,和大家交談了起來,並向一些人打聽起「金髮女孩夏洛特·霍普」的事。他很清楚地記得凱瑟琳曾經在旅行中用過這樣的名字,若無意外,她應該不會隨意改變姓名。
  果然,村民們的回答沒有讓斯科澤尼失望。所有人都知道可愛聰明的夏洛特,都認識她那一頭漂亮耀眼的金髮。霍普家在村裡的猶太人當中有著很高的人望,除 了嫉妒他們的波蘭人和白俄羅斯人,村民們都對這戶樂善好施的人家有著深深的好感。斯科澤尼立即自稱是夏洛特家以前的園丁,拜羅伊特則是她父親的司機,他們 因為先前的戰爭而不得不與小主人分開,現在則是來探望她的。
  雖然斯科澤尼臉上的疤痕很容易使人產生疑慮,聯想到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但村民們見他語氣誠懇,說話時的態度也十分恭敬,是個老實人,便馬上打消了疑 惑。園丁在工作中也有機會受這樣的傷,以貌取人是《塔木德》所不贊同的。在這樣的想法之下,大家紛紛為他們提供幫助。幾個年輕的小伙子主動站出來,帶領兩 位旅行者前去霍普家——對他們而言,那只是伊絲梅爾的家,也是村裡所有迷戀著她的傻瓜們嚮往的地方。
  霍普家的房屋離村子的入口並不遠,沒過多久,斯科澤尼和拜羅伊特就到了那兒。中隊長小心翼翼地敲響門鈴,等待著激動人心的重逢時刻。幾個帶路的年輕人不願離去——這是個難得的機會,當伊絲梅爾來開門時,傻瓜們就能一睹她美麗動人的笑容,聆聽她溫和悅耳的嗓音。
  只可惜,等候在門外的男人們全都失望了。拿著掃帚的霍普夫人從房子裡走了出來,大聲地訓斥著年輕的傻瓜,準備給他們一些教訓。因為敲門鈴是迷戀伊絲梅 爾的小伙子最常用的一招,為的只是能見上她一面;而就在剛才,當霍普夫人從二樓的窗口看見他們時,保護著女兒的母親立即就把這些聚在院門外的傢伙歸類為 「搗亂者」。
  傻瓜們不會不知道霍普夫人的厲害,瞬間便一哄而散,只留下不明就裡的兩人。霍普夫人怒氣沖沖地打開院門,瞪著他們。
  「請問……霍普小姐是住在這兒嗎?」斯科澤尼滿臉堆笑,十分正式地詢問道。他和霍普夫人是頭一回見面,並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不管怎麼說,對於照顧凱瑟琳的人,中隊長還是滿懷感激和敬意的。
  「沒錯!霍普小姐的確住在這兒!但這和你們有關嗎,先生們?!」霍普夫人一手握著掃帚,一手插在腰間,提高了自己的嗓門——她從一開始就不想給這些人好臉色看。
  「這可太好了……我們是來找她的……我們是……」中隊長興高采烈地打算開始說明,卻沒想到自己的疤臉上已經狠狠地挨了一掃帚!一旁的拜羅伊特目瞪口 呆,隨即也沒能逃過霍普夫人的掃把攻擊。兩個特種兵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只得在用胳膊抵擋的同時連連後退,不停地躲閃著。
  「你們這些打我女兒主意的混蛋!滾遠些!」霍普夫人揮舞著掃帚,憤怒的聲音象徵著這位主婦此刻的心情。毫無疑問地,斯科澤尼和霍普夫人都犯了一個錯誤——前者過於正式的提問未能及時報出凱瑟琳的名字;而後者自然而然地將他所說的「霍普小姐」誤認作了伊絲梅爾……
  「不!夫人,您弄錯了!」斯科澤尼哭笑不得地解釋道,「我、我已經結婚了!……」——而且瑪蒂爾德比您還要厲害……
  「對!我也已經有女朋友了!」拜羅伊特同樣急於為自己辯護——雷根斯堡鄰居家的女孩艾達,才是他這一生唯一想要迎娶的新娘。
  然而,如此慌不擇言的解釋不僅沒能消除雙方之間的誤會,反倒使得霍普夫人愈加惱火了!
  「可惡的傢伙們!結了婚的、已經有女朋友的……居然還想要接近伊絲梅爾?!」怒氣衝天的主婦幾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掃帚如同雨點般地向特種兵們砸去。「滾開!討厭的蒼蠅!」
  不一會兒,斯科澤尼和拜羅伊特就被她趕出5、6米遠。兩個不幸的傢伙還沒見到凱瑟琳就吃了這樣的苦頭,不得已,只好遠遠地避開,尋找安全的位置進行解釋;而霍普夫人竟然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害得他們險些就要逃出村子……
  好在伊絲梅爾今天沒有去父親的藥房幫忙,而是留在家中。聽到屋外的騷動愈演愈烈,其中還夾雜著有些耳熟,卻不怎麼能記得的聲音,擔心的家教姐姐便走了出來,同時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霍普夫人這個身材並不高大的中年婦女,正在追打兩個強壯、魁梧的男人……
  伊絲梅爾的眼鏡差點兒就要因為驚訝而掉在地上,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被母親驅趕著的兩人竟是那時送凱瑟琳到這兒來的「凱瑟琳大人的手下」!由於凱瑟琳 很早就將他們的身份告訴過霍普一家,伊絲梅爾立刻感到了事情的異樣。她連忙跑上前去,阻止了母親。不等霍普夫人和兩個特種兵反應過來,伊絲梅爾就抓起媽媽 的手,將所有人趕進了家門。
  在這樣的小村子中,外人的出現本來就是一件顯眼的事;經過這樣的波瀾,恐怕不到晚上,所有人就都會知道霍普家來了兩個陌生的拜訪者。而那些一貫巴結奉 承蘇聯佔領軍的白俄羅斯人,必然會將這件事告訴納扎魯巴耶夫。這樣的話,凱瑟琳和霍普家,還有德國兵先生們,就都會有麻煩了……
  「對不起,霍普小姐、霍普夫人。」斯科澤尼匆匆地解釋完畢,立即就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的任務。「我們有十分緊急的事要請凱瑟琳大人幫忙。能請她出來見我們嗎?」
  「不行!她正在學校上課呢!」霍普夫人堅決地否決道,甚至連對方確切的來意也不屑打聽。「而且你們是黨衛軍,瘋子希特勒的手下,只要有你們出現的地 方,就不會有好事發生!」她下了逐客令,手中的掃把依然緊緊地握著。「請你們馬上離開吧!我不會讓凱瑟琳小姐因為你們的關係而捲進危險當中的!」
  天啊……這就是我們的名聲嗎?要是她們知道奧拉寧堡部隊的頂頭上司是帝國中央保安總局……說不定這位霍普夫人現在就會把我們打出去……
  拜羅伊特歎了口氣,望著中隊長,想知道斯科澤尼會如何應付。作為德軍中的成員,他們很清楚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霍普夫人雖然十分疼愛凱瑟琳,卻不知道讓小雲雀繼續待在這裡,才是最危險的一件事。
  但是,斯科澤尼和拜羅伊特什麼也不能說。離全面進攻開始還有不到6天,只有讓蘇聯軍隊自始至終地麻痺下去,才能確保德國的勝利。而為自己的祖國保守秘密,是每一個軍人的職責,無論他來自蘇聯紅軍、英國皇家陸軍,還是德國黨衛軍……
  於是,儘管很不情願,疤臉叔叔還是抵抗著自己內心中的負罪感,稍稍地整理了語句……
  「請聽我說,霍普小姐、霍普夫人。」他收起笑容,換上了嚴肅,甚至帶著一些悲哀的神情。「我們只是當兵的,除了按命令行動,我們不會做其它的事。實際上……」他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了伊絲梅爾,像是在猶豫著什麼,卻又不得不如實相告……
  「我們這次的任務,」他說,「就是把凱瑟琳大人,平安地……帶回德國。」至於理由,不能說。
  ……
  ……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鈴聲響了,代數老師看著那些佔據了整塊黑板的數字、公式,意猶未盡地佈置了當天的回家作業。
  和許多學生一樣,凱瑟琳如釋重負地趴在了課桌上。小雲雀對著黑板上的數學題做了一個鬼臉,卻覺得那些數字彷彿一張張合不攏的嘴,正在不留情面地嘲笑著她……
  「唔……真討厭啊……」凱瑟琳發出鬱悶的抱怨聲,用課本遮住了臉,想盡一切辦法,把那些數字從自己的頭腦中趕走。
  伯爵千金在文科和一部分理科課程上的造詣是眾所周知的;而她糟糕的數學、物理成績,也會讓這些科目的老師不住地搖頭。對於數字的厭惡是凱瑟琳不善於計 算的根源,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些缺乏實際意義的抽像符號罷了,遠沒有文學、歷史,或者生物那樣能讓她感興趣的功能。而在德國生活時,芙莉嘉也沒有將凱瑟 琳培養成戰艦指揮官的打算——就和她的父親一樣,伯爵小姐試圖在自己的孩子這一代,讓哈瑟爾家的瓦爾基莉永遠地成為歷史。因此,數學計算能力的好壞,並不 是凱瑟琳需要留意的部分。
  可問題在於,現在的她卻處於「義務教育」的統治下,代數、幾何,都是必須完成的科目。而隨著6月末畢業考試的臨近,這些可怕的東西也開始如同噩夢一般地糾纏著小雲雀,有時甚至還會讓她感到異常的沉重;就像是無數的鉛塊壓住了她的羽翼,使她再也無法飛翔那樣……
  側過腦袋,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凱瑟琳的感覺總算好了一些。但就在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同桌的格羅麗雅正在盯著自己;而有著小雀斑的少女在凱瑟琳睜開眼睛後,又忙不迭地將視線轉向了另一邊,彷彿在逃避著什麼。
  「格羅麗雅……」小雲雀輕輕地叫著她的名字,拉了拉少女的袖子。
  「幹什麼?我可沒時間和妳說話!」格羅麗雅冷淡地抽回了袖子,用整理書本的動作掩飾著那小小的慌張。
  「數學作業……能借給我嗎?」凱瑟琳幾乎一詞一頓地詢問著,再一次摟住了格羅麗雅的胳膊。
  這樣的動作是伯爵千金在向伊絲梅爾撒嬌時所慣用的,對她來說很平常;但格羅麗雅卻因此而顯得驚慌失措,進而滿臉通紅。在極其短暫的發愣之後,小雀斑女 孩尖叫著甩開對方,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險些就要跌倒在地。所有還留在教室裡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她們,兩個女孩頓時成了視線的焦 點……
  「格羅麗雅,怎麼了?」無辜的凱瑟琳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所能做的只是看著格羅麗雅,同時用語言和目光述說著自己的疑問。
  可格羅麗雅的臉卻因為凱瑟琳的注視而變得更紅了,兩腮上不禁泛出了淡淡的光彩;很快,她就不再敢面對小雲雀的眼睛了。「妳為什麼……為什麼掐、掐我的胳膊?!壞傢伙!」少女尋找著借口,大聲地斥責道。
  「沒有啊……」凱瑟琳更加不解了——自己幾乎沒有用力,更算不上掐了。
  「哼!妳從來都不會認錯的,我早就知道!」格羅麗雅擺出不滿的樣子,拿起午餐盒就想轉身離開。而在她回過頭時,珍妮婭·塔西恰巧從教室外走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隻用籐蔓編成的小籃子。
  年輕的班導師並不知道剛才發生在這裡的一次小衝突,她見凱瑟琳、格羅麗雅,以及許多人都還沒有離開,便走向她們。「大家……嗯……」老師不好意思地看著自己的學生們,「要不要……要不要嘗嘗手制的小餅乾呢?我本想烘一些當點心,可是……卻弄得太多了……」
  「咦……塔西小姐,好像很沒有信心的樣子哦……」凱瑟琳有趣地望著她,開心地笑了。
  「才、才不會呢!我對做菜的手藝是很有自信的!」塔西小姐急忙辯解著,又將裝餅乾的籃子向大家的面前推了推。
  「是奶油味的,真好吃!」拿起一塊餅乾,仔細地品嚐著,凱瑟琳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結論。「又鬆又香,還有甜甜的草莓醬——就和伊絲梅爾姐姐做的一樣。」
  這好像廣告一般的詞句立刻就為塔西小姐的餅乾找到了食客。好奇的學生們圍了過來,爭先恐後地從籃子中取出餅乾,放進嘴裡品嚐了起來。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珍妮婭·塔西的烹飪技術並不差,從方面看來,還具有一些專業水準;而這一切,都得益於某人細心的指導。那個時候,好強的珍妮婭 經常失敗,所做的菜和點心也總是帶著難聞的焦味;但無論這些東西的味道怎樣,那個人,都會帶著美麗的微笑去嘗試,然後將需要注意和改進的地方向珍妮婭一一 指出。那個人從不缺乏耐心,也從不發火,即使珍妮婭有時會因為失敗太多而耍些脾氣,她也只是把她當成不成熟的小妹妹那樣,用自己溫柔的話語去安慰她、鼓勵 她;而當珍妮婭最終成功地烤出第一塊蛋糕時,那個人,似乎比珍妮婭自己還要高興。
  「美味的餐點裡包含著女孩子的心意,也是我們的秘密武器哦。」她告訴珍妮婭——為了自己喜歡的人能夠瞭解到這樣的心意,她會更加努力,直到遇見她的「那個人」為止……
  儘管這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往事,可珍妮婭·塔西卻把它當作記憶中永遠的寶物。甚至在今天,那個人的微笑,依舊具有能帶給她溫暖的力量。只是,塔西小姐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去接受這樣的溫暖了……
  ……
  教室的後門被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沉重、宛如崩塌的聲音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同時也粗暴地打斷了塔西小姐的回憶。當大家帶著驚愕的表情望向那裡時,每個人都能看到格羅麗雅·科茨克匆匆離去的背影。
  「又是她……格羅麗雅又不高興了……」
  「她總是這樣的。在大家都很高興的時候,她就會發神經。」
  「格羅麗雅是班裡最彆扭的人,所以我們都不太理睬她的……」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整個教室裡都是討厭格羅麗雅的聲音。塔西小姐不希望自己的任何一個學生成為眾矢之的,因為所有人的敵意只會讓那個女孩尚未成 熟的心靈受到更多的傷害;可她的經驗太少,並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孩子們的情緒。一時間,教室裡充滿了告狀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嘈雜。
  這時,凱瑟琳站了起來。金髮少女那對如大海一般湛藍、深邃的瞳孔中,燃燒著憤怒的火苗。
  「你們討厭格羅麗雅,不理睬她……就和討厭我、不理睬我一樣嗎?!」
  她瞪著那些告狀和說閒話的同學們,讓自己帶著怒火的目光掃過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未來的芬撒裡爾女伯爵不再只是可愛、漂亮,或者聰明的代名詞,她的威嚴隨著青春的腳步一起成長,並在必要的時候完全地爆發——人們看到的並非雲雀,而是屹立在高高的懸崖上,俯視大地的雛鷹。
  教室裡在剎那間便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話了。那些因為懼怕「檸檬」克羅諾斯卡夫人而疏遠凱瑟琳的同學們,對她都有著不同的內疚。
  「對不起,塔西小姐……」凱瑟琳抱歉地對導師說,「謝謝您的餅乾,但是……我想離開一會兒。因為,我打算和格羅麗雅一起吃午餐。我們……我們應該會在 溫室那邊。」她特意補充了一句——那裡是一個凱瑟琳與塔西小姐都記得的地方。如果想要與格羅麗雅好好地談談,消除她的誤會,那裡應該是最合適的地方了。
  「嗯!」塔西小姐讚許地點了點頭,以此鼓勵著凱瑟琳。「請帶上這個。」她將籃子放在小雲雀的手中,請她把奶油餅乾送給格羅麗雅;自己則打算去取午餐,然後才到溫室。
  但這剛計劃好的行程還沒有開始,便被人打斷了。
  「塔西小姐,您在教室裡嗎?」門邊,一位同事帶來了消息,「克羅諾斯卡夫人正找您呢。她說有重要的工作要交給您,讓您去她的辦公室。」
  檸檬人的名字在這所學校裡可不是什麼受歡迎的東西,而珍妮婭·塔西與夏洛特·霍普之間的良好關係又是人所共知的,為此,克羅諾斯卡夫人時常會找她的麻煩……學生們紛紛流露出了擔心的表情;塔西小姐也只得匆匆地和大家道別,去了教務長的辦公室。
  大概,可怕的檸檬人又要為了我的事而教訓塔西小姐了吧?凱瑟琳想著,心中除了擔憂,更添了一份內疚……
  ……
  給午飯加熱的地方,一如既往地排著長長的隊伍。格羅麗雅拿著自己的午餐盒,靜靜地來到隊伍的末尾。她今天的午飯是四片吐司麵包,外加一小塊奶酪——和 昨天的一樣,和前天的一樣,與幾乎所有的時候都一樣。寄寓在勢利,而又輕視女孩的姨夫家,有著小雀斑的女孩無法再要求更好的待遇了。她只有想辦法將午餐加 熱,因為變軟的麵包和奶酪更容易入口。
  塔西小姐烤的奶油餅乾……味道怎麼樣呢?真的,像夏洛特說的那樣好吃嗎?
  哼……夏洛特、夏洛特……總是夏洛特!
  第一個被誇獎的是夏洛特、第一個吃到小餅乾的也是夏洛特……什麼都是夏洛特第一!
  為什麼……塔西小姐就不能多看一看我……多和格羅麗雅說一句話呢……
  爐灶上冒著白煙,食物的香味四處飄蕩著,格羅麗雅不禁走了神。雖然因為嫉妒而從教室中一走了之,但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在生塔西小姐的氣……
  都是因為夏洛特……都是因為突然出現的夏洛特……討厭的夏洛特……
  回想起兩個月以前在校門邊等待德國參觀團時的情景,格羅麗雅對凱瑟琳的嫉妒似乎又增加了。塔西小姐為小雲雀整理紅領巾時,那溫柔的動作和燦爛的笑容,總是在格羅麗雅的眼前重現著,就像是幕布上映出的電影畫面那樣,一遍又一遍,沒完沒了……
  狡猾的夏洛特……她一定是故意弄亂自己的領巾,想以此引起塔西小姐的注意!
  塔西小姐,只是上了她的當……
  現在,格羅麗雅還有些後悔。如果她在那時沒有將蘇聯翻譯和凱瑟琳一起去溫室的事告訴導師,那塔西小姐就不會及時趕到,而凱瑟琳就會吃點苦頭——格羅麗雅是這麼理解的。她只是想抓住機會,和塔西小姐多說一些話而已,不想反倒幫了凱瑟琳的忙。
  可惡……我果然還是應該討厭她的……
  格羅麗雅忿忿地想著,抓緊了手中的午餐盒。她是如此地氣憤、如此地不甘心,以至於當某人悄悄地來到她的背後時,小雀斑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
  「格羅麗雅!」
  清脆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將悶悶不樂的少女嚇了一跳。回過頭時,她看見了凱瑟琳那彷彿永恆不變的天真笑容。小雲雀就站在她的身後,提著裝餅乾的籃子。
  「今天這兒的人好多啊。」凱瑟琳尋找著話題,將小籃子放在格羅麗雅的面前。「塔西小姐說,讓我把這些餅乾全都帶給格羅麗雅。她想讓格羅麗雅嘗嘗她的手藝,然後再給她些建議。」
  「哼……建議什麼的……妳不是都已經說過了嗎?」格羅麗雅抑制住仍在劇烈跳動的心,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用假惺惺地來問我。塔西小姐只喜歡夏洛特,永遠也不會想到我!」
  小雀斑的態度很糟糕,可凱瑟琳一點兒也不感到生氣。她知道格羅麗雅喜歡塔西小姐,也明白這位彆扭的同桌是個愛逞強的孩子。格羅麗雅只是不擅長和別人交往罷了——伯爵千金這樣對自己說——就像是一隻害怕被欺負的小刺蝟。
  而芙莉嘉也曾經告訴過凱瑟琳:在與這樣的孩子相處時,主動才是最好的策略;如果妳能夠信任一個人,並想和她成為朋友,那妳就應該首先學會讓步。「對善良的人恭敬、對需要幫助的人讓步,是騎士的美德。」伯爵小姐堅信著這一點,並且希望女兒也能認同……
  「我可沒有什麼好建議呢……」凱瑟琳想了想,遺憾地說,「我不太會做家務的,更不會做餅乾。在給伊絲梅爾姐姐幫忙時,我能做的就只是把裝餅乾坯盤子放進烤爐裡,烘上幾個小時而已……」
  誰知,這句信口胡說的話竟引來了格羅麗雅誇張的嘲笑。「烘上幾個小時?!妳可真是個笨蛋!小餅乾只要5、6分鐘就能烤好,如果烘上幾個小時,它們早就縮成一團,變成小石頭一樣的硬塊了!」
  「是、是嗎?」凱瑟琳吐了吐舌頭,「所以說……我可不在行……」她開心地傻笑著,又舉了舉籃子,請格羅麗雅品嚐塔西小姐的作品。
  終於找到了諷刺凱瑟琳的機會,還意外地發現了超過她的長處,格羅麗雅現在的心情很好。當然,在凱瑟琳面前,她還是板著臉。
  「因為有妳這樣的小笨蛋,所以伊絲梅爾小姐才會那樣辛苦的。也因為妳的關係,塔西小姐才總是被教務長夫人訓斥。妳得好好地向她們道歉才行。」
  「嘿嘿……」凱瑟琳抱歉地撓著頭,答應道,「嗯……我會的,我會的……」
  「一定要認真地道歉,這樣敷衍的態度……我可不同意!」
  得意的格羅麗雅教訓著小雲雀,第一次感到這個與眾不同的金髮女孩並不那麼討厭了——至少,她總是對自己微笑,還願意聽自己說話……如果她不再像現在一樣粘著塔西小姐,或許格羅麗雅有機會和她成為朋友……
  麵包和奶酪很快就加熱完畢,格羅麗雅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了廚房,而凱瑟琳則傻笑著跟在她的身後,即使被格羅麗雅說教也毫無怨言。在場的許多人都對這一 幕表現出了相似的驚訝,不明白敢於對抗克羅諾斯卡夫人的夏洛特·霍普,為何會向一個其貌不揚,而又不討人喜歡的少女低頭。
  ……
  在格羅麗雅的教訓聲中,兩個女孩來到了樓房後的溫室中,在花壇邊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這裡是整個第十三公立中學最接近大自然的地方,也是享受午餐,或者睡午覺的理想場所。因此,一到中午,這個寬敞的空間中就會有不少像凱瑟琳她們這樣的孩子出現。
  格羅麗雅是第一次到這兒來。如果不是伯爵千金的邀請,她還是只會像以前一樣,帶著午餐偷偷地躲在操場的一角,迅速而孤獨地吃完它們。許多人都說午餐是一天中最好的享受,但格羅麗雅卻只把這當成無趣的「功課」。
  不過,今天的午餐,似乎有些不同……
  「格羅麗雅,妳覺得怎麼樣呢?很好吃吧?」凱瑟琳說著,自己也拿起了一塊餅乾,慢慢地咀嚼了起來。
  有著小雀斑的女孩吃完了一塊餅乾,輕輕地舔去了手指上的粉末。「唔……是不錯,可就是奶油和果醬的味道混在了一起,吃太多的話,就會覺得膩了……其實,不用放這麼多調味品的,只要烘烤得當的話,香味還是會……」
  話到一半,格羅麗雅忽然停了下來。她不自覺地回過頭,發現凱瑟琳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伯爵千金閃爍著藍色光彩的美麗雙眼讓小雀斑一陣臉紅,她急忙移開了視線,將臉轉了過去。
  「妳在做什麼?」格羅麗雅的問題傻傻的,可除了這一句,她想不出該問什麼。
  「嗯……妳的臉上,有餅乾渣……」小雲雀故作神秘地嘀咕著。
  「笨蛋。」格羅麗雅瞪了她一眼,隨即拿出手帕擦起了臉。她從沒和人開過玩笑,也沒有人和她開過玩笑,但不知怎麼,凱瑟琳的樣子,竟讓她有了開心的感覺。
  「嗯,讓我們先吃午飯吧。等會兒,我還想好好地聽一會兒做餅乾的事呢。」
  伯爵千金說著,拿出自己的午餐盒,裡面有伊絲梅爾在今天早上為她做的炸馬鈴薯圈、醬汁肉丸、熏小魚和煮捲心菜;而用白餐巾包著的,則是金黃色的烤餅。家教姐姐就像母親一樣,細心地為凱瑟琳準備著每天的餐點。
  的確,這是她的一直以來的秘密武器;每一點魔法般味道中,都包含著她的心意、她的愛……
  而格羅麗雅的午餐盒裡,卻感受不到這樣的愛。小雀斑無奈地拿出了自己的午飯,咬了一口麵包。她盡力不去注意凱瑟琳那豐盛的菜餚,專心地吃著自己的東西。
  「格羅麗雅……」凱瑟琳忽然說道,「我想用烤餅和肉丸子……嗯,還有捲心菜,交換妳的麵包……可以嗎?」
  「哎?為什麼?」用美味的食物交換那些難吃的東西?格羅麗雅一開始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但凱瑟琳認真的表情,卻絲毫也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打算捉弄她。「因為……我今天突然想吃麵包……和奶酪了……嗯!我想試試,用麵包夾著炸馬鈴薯一起吃,會是怎樣的味道。」
  「啊?真是這樣嗎?」格羅麗雅半信半疑——這樣的理由實在是太古怪了。
  「當然是的。」凱瑟琳使勁地點了點頭,「在家裡,伊絲梅爾姐姐從不讓我用麵包夾著馬鈴薯吃……所以……嘿嘿……」她又笑了,還是和之前一樣天真。
  於是,格羅麗雅相信了她,兩人便將午餐作了交換。雖然凱瑟琳很清楚自己這麼做是出於同情,而將格羅麗雅這樣要強的女孩子當作弱者也有些失禮;但小雲雀 的目的,只是想讓她能高興一些——被大家疏遠的滋味並不好受,凱瑟琳覺得自己也能理解格羅麗雅的感受。並且,芙莉嘉曾經告訴過她,「明知道對方需要幫助, 卻置之不理,才是最錯誤的行為。」
  「格羅麗雅真厲害……不但很會打掃,而且還會烘餅乾和作菜……格羅麗雅喜歡的人,將來一定會很幸福……」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凱瑟琳偷眼看了看格羅麗雅,又向溫室的玻璃門那邊張望了一番。只不過,她所希望的那個身影,還沒有出現……
  伊絲梅爾做的餐點十分可口,凱瑟琳的誇獎更使格羅麗雅產生了一陣短暫的高興;可這樣的感覺卻轉瞬即逝,沒能保留多久……
  「不會的……」小雀斑放下了烤餅,神色又變得憂鬱了。「我可不像妳這麼漂亮,也沒有到哪兒都會照顧妳的姐姐、嬸嬸……」她頓了頓,對凱瑟琳說,「而且,誰都受不了我的性格,也都討厭我……我知道的……」
  「不,我可不討厭格羅麗雅!」凱瑟琳的話語中沒有一點兒猶豫。「而且,塔西小姐也很喜歡妳!」
  「真的嗎?!」格羅麗雅本能地激動了起來,眼睛中閃著希望的光,聲音還有些顫抖——塔西小姐的名字對她永遠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力。
  「是的!」凱瑟琳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道,「她說,絕對不會讓吉爾烏卡那個討厭的傢伙再來糾纏妳的。因為妳是她的學生,是她喜歡的人。」話說得斬釘截鐵,內容也並非虛構,無論是哪個孩子遇到了危險,珍妮婭·塔西都會保護她。
  「只……只因為是她的學生嗎……」激動消失了,格羅麗雅的聲音裡充滿著洩氣的味道。
  「不、不……還因為……還因為……」凱瑟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改口。「還因為格羅麗雅……因為格羅麗雅長得很可愛……嗯,就是這樣的!」
  人們對某一個對象的認識總是從表面到內在。如果說好強與會做家事是格羅麗雅·科茨克的優點,那麼「可愛」,或許是其他人對她的第一印象。事實上,有著小雀斑的女孩並不像她自己想像的那麼糟糕……
  「可愛……」格羅麗雅有些納悶——從沒有人用這個詞形容過她。「是、是塔西小姐說的嗎?」
  「不,是我說的。」凱瑟琳如實相告,「不過,塔西小姐也一定這麼想的。格羅麗雅每次發脾氣,她都會很擔心,就像是在為了自己妹妹的事而頭痛。特別……特別是,昨天……」小雲雀說著,模仿著塔西小姐為難的樣子,擺出了思考的姿勢。
  格羅麗雅想笑,因為伯爵千金的動作很有趣。可在她的心中,更多的卻是酸楚的滋味。格羅麗雅覺得自己的確做錯了,只為了和凱瑟琳賭氣,就做了那樣給塔西小姐增添煩惱的事;而她單方面討厭著的夏洛特·霍普,卻是學校中第一個誇獎她,佩服她,並且和她一起吃午飯的人……
  或許她的方式確實是既不明智,也毫無意義的;結果,只會更多地傷害到塔西小姐,傷害到喜歡自己的人們而已……
  「夏洛特……我……其實……」
  格羅麗雅想說,實際上她根本不想和男生在一起,更不喜歡吉爾烏卡這樣的討厭鬼。可是,正像那些嗅到花香的蒼蠅一樣,煩人的傢伙們總會找到嗡嗡亂叫的時機……
  「喂,格羅麗雅!」米什·吉爾烏卡那油腔滑調的嗓音出現了,女孩們抬起頭,看到這個小混混和他的2、3個手下,正站在她們的面前。
  「昨天,妳怎麼逃走了呢?我可是在體育館的門口等了妳好久啊!」吉爾烏卡抱怨著,彷彿他是個可憐的受害者。被格羅麗雅蒙騙的事讓他覺得丟了面子,興師問罪是他的目的。
  啊?昨天格羅麗雅逃走了?她果然……果然還是……
  凱瑟琳覺得自己有了了不起的發現,忽然間感到鬥志昂揚。她看了看格羅麗雅——小雀斑一言不發,只是咬著嘴唇,望向地面;而前來糾纏的小混混們正在慢慢 地靠近,似乎打算將女孩們包圍。附近那些吃午飯的學生們不是遠遠地觀望著,就是趁早走開了。在沒有牽扯到自己的時候,他們很少會為了別人而去招惹那些兇惡 的傢伙。
  但是,吉爾烏卡無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特例——凱瑟琳小心地將午餐放在一邊,站了起來,然後,擋在了這些傢伙們的面前。
  「馬上離開這裡!格羅麗雅不喜歡你!」伯爵千金嚴厲地命令道,湛藍的眼睛瞪著吉爾烏卡;她的目光就像是鋒利的剃刀,使小混混們在不經意間感到了陣陣寒意……夏洛特·霍普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實——尤其是在她生氣的時候。
  「這和妳沒有關係!」吉爾烏卡定了定神,隨即惡狠狠地吼道,「格羅麗雅是我的女朋友,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高中男孩齜牙咧嘴,想以此嚇唬凱瑟琳。
  這一招是完全無效的,因為在凱瑟琳聽來,沒有比這更愚蠢的理由了。
  「胡說!異想天開的傢伙!」凱瑟琳針鋒相對地呵斥道,「她根本沒有答應和你交往,一切都只存在於你那個自以為是的蠢腦袋中!你已經無可救藥了,米什·吉爾烏卡!你的媽媽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教訓你,打你的屁股的!」
  「什、什麼?!」吉爾烏卡一時怔住了。他身後的手下也發出了嘲笑的聲音,只是當吉爾烏卡惱羞成怒地回過頭時,比他還愚蠢的傢伙們才趕緊閉上了嘴。
  「可惡!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帶著尿布的小孩子嗎?!」被羞辱的小混混伸出了拳頭,粗野地恐嚇著凱瑟琳,並且警告她,如果再不讓開,就會挨揍。
  這樣的威脅嚇不倒凱瑟琳,卻讓格羅麗雅感到了擔憂。先前的她,應該討厭凱瑟琳才對……可現在,她並不希望這個厲害的金髮女孩為了她而受到傷害……面對4個高中男生,她並不認為凱瑟琳會有勝算。
  格羅麗雅站了起來,鼓足勇氣請求著吉爾烏卡,「我……我會好好向你解釋的,吉爾烏卡學長。所以,請、請不要為難夏洛特……」
  「哈……格羅麗雅,我可不是那麼不講理的人。只要她乖乖地走開……」吉爾烏卡就像一隻偶爾得勢的癩皮狗那樣,只咬著一根骨頭,卻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刁煙斗的紳士。
  然而某人卻並不領情,更不會「乖乖地走開」。即使敵人是自己的4倍,凱瑟琳也找不到任何丟下朋友,自己逃走的理由。她靠近格羅麗雅,緊緊地摟住了她的左臂。
  若不是因為已經有了先前在教室中的經歷,格羅麗雅現在一定仍然會大喊大叫地逃走,為凱瑟琳這樣接近自己而驚慌不已。在其他人看來,女孩子之間的親密是 一件很正常的事;可從小時候起,格羅麗雅不那麼想。因為,被女孩子接觸時,她總會心跳,並且感到燥熱和疑惑。那些害羞的樣子,就連她自己也無法想像……格 羅麗雅·科茨克並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但現在的她,只想快一些從小雲雀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不再因為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而緊張……
  「放、放開我……放開我吧……」格羅麗雅望著凱瑟琳,兩側的臉頰上頓時又有了隱約的熱感。
  「不行!」凱瑟琳變得比剛才更堅決了。「在塔西小姐到來之前,我夏洛特·霍普,會代替她保護格羅麗雅·科茨克的!」
  年幼的瓦爾基莉雖然還沒有穿上奧丁賞賜的鎧甲,但卻已經是瓦爾基莉了。
  ……
  ……
  10個月大的蘇娜·霍普追著一隻上發條的玩具小老鼠,從客廳外的走廊裡一直爬到了房間中。因為路線的關係,小老鼠很快便一頭撞上了沙發,四腳朝天地翻了過來。
  小蘇娜見目標已經停下,頓時變得高興了起來。她「呀、呀」地叫著,努力地爬到沙發邊,抓起了玩具小老鼠的尾巴,將它吊在半空中,左右搖晃著。在所有的玩具裡,這只凱瑟琳用零花錢為她買來的發條小耗子,是她的最愛。
  但處於這個對什麼都感到好奇的年紀,小蘇娜不會永遠只將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物上。馬上,她就發現客廳的沙發上,比平時多了兩件大東西——一個金褐色頭髮的哥哥,還有一個臉上有著刀疤的叔叔。他們板著臉、挺直後背,渾身僵硬地坐著,顯得很難受。
  小蘇娜覺得他們的表情很有趣,就像是兩隻傻傻的大木偶。剛才吃午飯時,這個霍普家最小的孩子已經見過他們了。儘管疤臉叔叔的長相很嚇人,但從一開始, 小蘇娜就只把他們當成自己捉弄的新對像——她趁薇拉不注意的時候,用小勺將一團奶糊直接彈到了中隊長的鼻子上;又在拜羅伊特喝湯的時候,對他扔出了自己的 小餐巾。
  傻瓜大哥有些生氣,不斷地對小女孩吐著舌頭;可疤臉叔叔卻只是一個勁地傻笑,還誇獎小蘇娜是個活潑的孩子。
  這些都讓小蘇娜覺得更有意思了。可惜的是,奶奶好像不太喜歡他們。就在小蘇娜盤算著下一步的惡作劇時,她讓薇拉把女兒從飯廳帶走。
  「因為你們那所謂的任務,我的女兒都快要瘋了!我可不希望我們家的孩子再沾上納粹的細菌!」霍普夫人這麼說。
  「納粹」、「細菌」什麼的,小蘇娜並不明白;在她的小腦袋中,所有的,只是最天真的思想。同樣地,海關小職員阿洛伊斯的兒子阿道夫、馬爾博羅公爵家庶 出的後裔溫斯頓、鞋匠朱加施維裡的兒子約瑟夫·維薩裡奧諾維奇,在他們只有10個月大的時候,也不會對「種族滅絕」、「殖民霸權」和「大清洗」有任何的概 念……
  小蘇娜丟掉玩具耗子,來到斯科澤尼那裡,扯住了他的褲腿,使勁地擰著。疤臉叔叔正為先前的事而後悔不已,忽然發現了這個可愛的小精靈,便笑著把她抱了起來。
  「看,拜羅伊特,這個小傢伙是想引起我們的注意呢。」他將小蘇娜放在了茶几上,用指頭逗著她,還和她握手。
  小精靈抓著斯科澤尼的指頭,「咯咯」地笑了起來。可一旁的拜羅伊特卻一點兒也提不起精神,在保持了幾分鐘的僵硬坐姿後,他終於因為無法忍受,而趴在了沙發的扶手上……
  「隊長……您應該找一個像樣的理由才對……」拜羅伊特歎息道,「您看到伊絲梅爾小姐出門的樣子嗎?我敢說,她現在一定傷心壞了。」
  「是我的錯……」斯科澤尼沒有否認,「我不應該……不應該那麼直接……」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撿起玩具耗子,遞給小蘇娜。「但是……」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這也是不得已……」
  「是啊……這可真糟糕……」拜羅伊特抬起頭,看見小蘇娜正望著自己。傻瓜大哥不知該怎麼與孩子相處,只好轉過臉去,不再說話。
  「喂!年輕人,別總是拉長著臉。你會嚇到孩子的。」中隊長讓小蘇娜站在自己的腿上,故意靠近拜羅伊特。興奮的小傢伙立刻抓住了傻瓜大哥的袖子,放進嘴裡。
  「別、別這樣……天啊,她的口水都流下來了……」拜羅伊特向後躲避著,卻又不得不將嬰兒接了過來,以免她摔在地上。
  「看來她喜歡你,有魅力的傢伙。」疤臉叔叔壞笑道,興高采烈地看著自己的部下陷入一場有意思的麻煩當中……
  在接下來的十多分鐘裡,傻瓜哥哥成了蘇娜·霍普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玩具。拜羅伊特最初想將她放回地上,但小精靈卻伸出雙手,捏住了他的臉,然後用力地 向兩邊扯著。突擊隊小隊長手足無措,又害怕弄傷孩子,只得任她擺佈。隨後,在斯科澤尼的慫恿下,小蘇娜成功地將拜羅伊特變成了她的坐騎。
  黨衛隊的特種兵軍官趴在地毯上,無可奈何地學著戰馬的嘶叫聲;而10個月大的猶太小女孩則坐在他的背上,將他的頭髮當成了韁繩,歡快地大笑著。疤臉斯科澤尼充當著教練的角色,驅趕著「馬匹」在屋裡轉圈,同時扶著小蘇娜,不讓她掉下……
  也許,這一幕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議,卻又最自然而然的景象了……
  最終,小騎士和她的隨從們被一塊突然降臨的灰色「幕布」攔住了——這是家庭主婦常穿的布裙,拜羅伊特的母親時常以這樣的打扮穿梭於啤酒廠的作坊中,用她的大嗓門向手下發號施令,代替丈夫管理著拜羅伊特家族的傳統產業。
  霍普夫人就站在這群鬧哄哄的傢伙們面前,手中提著幾副手套,還有用來修草坪的大剪刀。薇拉站在她的身後,掩嘴而笑。無法用聲音表達自己的年輕媽媽,正以善意的笑容感謝著兩位不速之客。
  奧拉寧堡特種部隊的指揮官如同遭到了敵人的突然襲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拜羅伊特更為尷尬,因為背上的小蘇娜讓他完全無法站起,只能保持著那傻傻的姿勢。
  「呀!呀!」發現了自己最喜歡的媽媽,小精靈馬上發出了快樂的聲音,張開雙臂,渴望著薇拉的懷抱。而薇拉也不會讓女兒失望,她走了過去,熟練地將孩子 抱了起來。這同樣使特種兵獲得了解脫——拜羅伊特跳了起來,後退幾步。顯然,因為那副可怕的剪刀,他不敢離霍普夫人太近……
  「在我的女兒帶著凱瑟琳小姐回來之前,還要過不少時間。而我看得出,你們兩個力氣和時間都挺多。」霍普夫人冷冰冰地說著,不容推托地將那些勞動工具塞進了他們的手中,「那麼,就幫我去修剪花園吧。」
  整理花園是他在休假時總會被妻子分配的諸多任務之一,中隊長並不感到陌生。「您……您打算讓兩個德國軍官為您除雜草嗎?」就和在自家一樣,斯科澤尼戴上花匠手套,笑了笑。
  「對。」霍普夫人爽快地回答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以毒攻毒』。」
  ……
  ……
  在反覆地向一位被她撞上的路人道歉後,伊絲梅爾最終決定,不再騎自行車,而是用步行來走完剩下的路。第十三公立中學的大門就在眼前,她不想在見到凱瑟琳以前,再犯任何的錯誤。
  那個消息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幾乎要讓她魂不守舍。從撒拉弗村到鎮上原本只需要1個小時,現在卻花了她超過兩倍的時間。她的自行車走走停停,還有好幾次因為她的走神而發生意外。所幸這些都不太嚴重,只是在某次摔倒時使伊絲梅爾擦傷了手肘。
  德國方面派來了士兵,凱瑟琳就要離開了——這樣的事,是她不敢去想像,卻又不斷想到的。
  21個月了。和凱瑟琳一起,沒有人打擾地生活,已經過了21個月了。這是讓伊絲梅爾感受到幸福的21個月,也是折磨著她、使她時刻感受到痛苦的21個月。她的歡笑、她的淚水,都因為凱瑟琳而產生;她的現在、她的將來,都因為凱瑟琳而延續。
  她愛凱瑟琳,並非像愛著妹妹,或者愛著學生那樣地愛著她,而是把她當作自己唯一的愛人,當作自己的丈夫。
  當那個孩子向她微笑、對她撒嬌時,伊絲梅爾也會感到生活在天堂;當她親吻著凱瑟琳的照片、幻想著她嬌柔的身體,渴望著佔有凱瑟琳的全部時,伊絲梅爾就 會如身處地獄一般受著內心的煎熬……這個每天晚上都會躺在她的懷中的孩子,帶給她太多的感受、太多的波動。凱瑟琳就是伊絲梅爾的光,照亮著她的整個生命; 一旦這黃金般耀眼的光芒熄滅,她周圍的一切都會變得黑暗……
  而現在,隨著那兩個人的出現,這支撐著她生活的希望之光,就要失去了……
  伊絲梅爾感到無力,她想要倒下,想在凱瑟琳離去的那一剎那就馬上死去。因為她知道,這樣的失去,是她所無法承受的。戰爭把她們倆分開的時間雖然短暫, 但那種輕易就能讓她窒息的疼痛,差一點兒就要奪走她的生命。凱瑟琳的離卻,或許意味著更久,甚至永遠的分別;如果這樣的時刻到來,伊絲梅爾覺得自己一定無 法活過接下來的第一個晚上。
  可儘管如此,當特種兵們提出自己的任務,希望送凱瑟琳回家時,伊絲梅爾的第一種感情,竟然是喜悅……因為疤臉先生告訴她,會把凱瑟琳安全地送回……媽媽的身邊……
  ……
  簡單地與門房交談了幾句,伊絲梅爾將自行車寄存,獨步走進了學校。這裡的一切對她來說是那樣地熟悉,所以完全不存在迷路的可能。
  但現在的她,卻渴望著迷路;在走向二樓時,她的步伐尤其沉重……雖然她的身體依舊在不由自主地前進,絲毫都沒有要中途停下的打算,可她的靈魂幾乎已經在發出尖叫,用淒慘的哀求,期盼著那些不可能發生的奇跡。
  見到凱瑟琳,告訴她士兵們的到來,然後,送她離開,送她回到芙莉嘉的身邊……在伊絲梅爾的頭腦中,這是已經決定了的事。任何想要留下凱瑟琳、想要獨佔凱瑟琳、想要把她從芙莉嘉那兒偷走的企圖,都是不道德的——反反覆覆地,伊絲梅爾這樣告訴著自己。
  接著,上帝似乎發怒了,想要給飽經折磨的她,更多的痛苦——凱瑟琳並不在教室中,她的同學們告訴家教姐姐,小雲雀去了溫室。而就在她轉過身,打算挪動 腳步前往那裡時,伊絲梅爾看見了珍妮婭·塔西。年輕的導師就站在她的身後,扶著走廊裡的牆壁。她的臉色看上去比伊絲梅爾還要差,彷彿那夏日裡明亮的太陽, 已經完全地被烏雲所覆蓋……
  「霍普學姐……」打招呼時,珍妮婭·塔西的聲音要比她的表情更缺乏精神。
  「珍妮婭……妳怎麼了?不舒服嗎?」這不同尋常的景象使伊絲梅爾有些驚訝,從不服輸的珍妮婭竟然也會變得這麼沮喪?!
  「不,沒什麼……」珍妮婭搖了要頭,擠出一絲酸澀的笑容。「您來這兒,是為了……?」
  「我來找夏洛特……有些事……我、我想讓她請半天假……」家教姐姐無法說出原因,只能含糊其詞。在她的印象中,珍妮婭是個愛刨根問底的孩子,如果她堅持詢問理由,伊絲梅爾只能逃走……
  「嗯……您當然不會是來找我的……」珍妮婭·塔西的口吻近乎自暴自棄,她望著伊絲梅爾,不知所謂地點了點頭;而對方正竭力地逃避著她的目光,慌亂地移動自己的視線……
  這樣的情景,珍妮婭以前見過。那個時候,16歲的女孩將全身的勇氣聚集起來,向名叫伊絲梅爾·霍普的學姐表白自己隱藏已久的愛意。很長時間以來,她敬 佩著伊絲梅爾,陪伴著伊絲梅爾,也觀察著伊絲梅爾;她是第一個發現伊絲梅爾與眾不同之處的人,也是第一個決定接受這種不同的人。
  可她的告白,還有她熱烈的愛,換來的,只是伊絲梅爾去德國留學的決定,只是兩人間友誼的中斷。
  「妳能愛我,我很高興……」將她摟在懷中,溫柔善良的學姐流露著淡淡的悲傷,「可是,珍妮婭,妳是個普通的孩子……我不想……不想讓妳也變得和我一樣……因為這個世界,是不會將它的認可,給予我們,給予我這樣的人的……」
  在那一聲被憂愁包圍著的「對不起」之後,感到被傷害了的女孩倔強地推開了擁抱自己的人,委屈的淚水和賭氣的話語,是她最後留給伊絲梅爾的紀念……
  霍普學姐為什麼不接受自己?是因為自己長得不夠漂亮?還是因為自己總是那麼衝動?又或者,是因為自己的身體不好,有可能成為她的累贅?
  伊絲梅爾走後的好幾年中,女孩始終被這些問題困擾著。她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強迫自己責怪著伊絲梅爾,強迫自己去討厭她。
  可實際上……從一開始,她就知道答案……
  ……
  「我也正要去找夏洛特她們。」珍妮婭·塔西舉起了手中的午餐盒,「一起走嗎?」她向伊絲梅爾發出邀請。
  「哎?一、一起嗎?」伊絲梅爾望著對方,有些發愣。昨天,她還以為珍妮婭永遠不會再搭理自己,可現在……
  「是的,一起。」年輕的導師笑了笑,忽然走上前來,挽住了伊絲梅爾的胳膊。「嗯……很久很久,沒有和學姐一起散步了。今天,就讓我任性一下吧……」說著,她的腳步又輕快了起來,聲音也變得活潑了。
  伊絲梅爾還沒有能適應這樣的變化,就已經被她拽了過去。整個上午都沉浸在傷感中的家教姐姐,此時終於有了一點兒小小的欣喜……
  而珍妮婭·塔西能夠在這個城市生活的時間,只有不到四天了。
  ……
  ……
  當他們把那兩個女孩包圍在花壇邊時,吉爾烏卡以為自己已經勝利了。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捏著自己的拳頭,想讓關節處發出「卡卡」的聲響,以此嚇唬對方。無奈他的指頭相當僵硬,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只有極其微弱的一聲——就和蚊子拍動翅膀的聲音差不多。
  「真蠢,所有粗野的傻瓜都是一樣的!」凱瑟琳毫不留情地諷刺道,保護著身邊的格羅麗雅,不讓那些傢伙靠近自己的朋友。
  吉爾烏卡被激怒了——剛才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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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灰色的JU-86P偵察機從高空掠過,引擎的聲響微乎其微。但對於某些有著敏銳聽覺的人來說,這從12800米以外的空中傳來的轟鳴,依舊能引起他足夠的注意。
  於是,奧托·斯科澤尼停下腳步,明確地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然後迅速地藏在一片樹蔭下;而他身後的,另外10名奧拉寧堡特種部隊的成員也飛快地轉 移,各自尋找合適的掩體。四級小隊長洛納·薩斯尼茨躲在大樹後,慌張地握緊了手中的步槍,伸長脖子,試圖透過枝葉的縫隙,搜索那位遊蕩在天空中的不速之 客。
  當然,好奇的胖男孩什麼也沒看見;而在不一會兒之後,引擎的聲音也就從斯科澤尼的耳朵中消失了——顯然,偵察機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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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時46分,伯倫希爾德與「俾斯麥」號取得目視接觸,同時,瞭望哨和艦橋中的每個人都見到了戰列艦主炮開火時放射出的耀眼光彩。「俾斯麥」號那城堡一般的輪廓在炮火的映照下分外顯眼,即便是在黑暗的海上,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此時,伯倫希爾德距離「俾斯麥」號大約12000米,雙方開始用電報進行交流,以免發生誤擊。「俾斯麥」號報告,他們正在向14000米外的一艘英國輕巡洋艦開火。
  由於這艘戰艦已經嚴重受損,故而芙莉嘉判斷,敵人很有可能利用黑夜,以輕型艦艇發動新的魚雷攻擊。她立即下令向「俾斯麥」號靠攏,執行護衛工作。21 時50分,伯倫希爾德根據雷達的引導,在16000米的距離上對那艘英國輕巡洋艦開火。一時間,細小的英艦被無數的高大水柱所包圍,宛如一隻穿梭在原始森 林中的蜜蜂……
  這艘英艦正是亞歷山大·貝爾指揮的「阿蕾蘇薩」號,接近德國戰列艦的目的並非為了攻擊,而是打算觀察最後的那一次空襲對「俾斯麥」號造成的損傷。因為 就在「箭魚」的襲擊結束後,巡洋艦注意到「俾斯麥」號在很長的時間內都在原地轉圈,從21時15分,直至21時30分,這艘戰艦都幾乎沒有前進過。
  一開始,亞歷山大·貝爾以為空襲還沒有結束,「俾斯麥」號正在躲避剩下的那些魚雷。不久,「皇家方舟」號的蒙德上校就向他發來了報告:除一架「箭魚」被擊落以外,其餘的14架飛機都已經開始返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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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們歡欣鼓舞,因為她們已經完成了兩個難題;」
  「海獸王愁眉不展,只為了自己僅剩的那一次機會。」
  「蘇加爾的宮殿裡寒冷、蕭瑟,正如牠的心情。」
  「如果伯倫希爾德的智慧再次顯現,黃金牛角必定不再為牠所有。」
  「要想留下這件寶物,蘇加爾必須另尋他法。」
  「趁著英雄們休息的時候,牠命人取來了牛角。」
  「海獸王將它置於祭壇之上,頂禮膜拜,請那荒海之神埃吉爾前來相助。」
  「手下的窘相,埃吉爾早已看在眼裡。」
  「人類的野心高過宇宙之樹伊格德拉修;人類的慾望深過這無底鴻溝金恩加格。」
  「可埃吉爾總以為他們脆弱、膽小,不過是大地的寄生蟲。」
  「不料,大地之上也有真正的英雄,勇敢、睿智、忠誠、執著,無論神怪,均為之折服。」
  「埃吉爾斷定海象不是她們的對手,卻又不想就此履約,將黃金牛角拱手相讓。」
  「於是祂便現身,親自向那蘇加爾傳授應對之法。」
  「海神先將手下斥責一番,怪牠不該提議與人類競賽;」
  「隨後,祂又拿起黃金牛角,施加魔法,更教蘇加爾如此那般,依計而行。」
  「轉眼間,最後出題的日子就到了。」
  「希格爾德等人步伐矯健,穩穩地走上殿來,讓蘇加爾盡速提出要求。」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英雄不免有些驕傲。」
  「海獸王依然躺在王床之上,雙目微睜。因牠已得了埃吉爾的幫助,故而胸有成竹。」
  「在大殿的兩側立著王的衛兵,雖是蝦兵蟹將,卻也有那麼幾分威勢。」
  「一群隨從站在王的床邊,悉心服侍,讓老海象盡顯尊貴。」
  「『英雄啊,妳們的力量著實不能讓我小窺,能有這樣的人兒輔助,尼伯龍根的王后確也有福。』」
  「『只是凡人狡詐陰險,殘暴無常,服務於她,不如回到瓦爾哈拉,與愛人彼此相守,永世不老。』」
  「此番言語,乃是蘇加爾的試探。牠希望能動搖英雄的決心,讓她們不再幫助凡間。」
  「但希格爾德不為所動,只道與人有約,不可違信,她必要取了牛角,才能返回。」
  「伯倫希爾德默默微笑,與愛人廝守雖是她的心願,但希格爾德乃是天命的遊俠,安定的生活,只會給她的熱心帶來銹跡。」
  「而古恩納爾已不耐煩,暴躁的王子為母親所控制,又對伯倫希爾德漸有愛意,女孩間的溫情,讓他暗生嫉恨。」
  「蘇加爾見三人都不為所動,也就只好作罷。」
  「牠低吼一聲,隨從們當即捧來了黃金牛角,放在英雄們面前。」
  「牛角中盛著一汪清水,碧藍透徹,明亮如鏡。這便是海獸王最後的題目。」
  「蘇加爾說,只要她們中的任何一人能將這角中的水飲盡,就算是完成了這道難題。」
  「古恩納爾聽罷,頓時哈哈大笑,自以為憑著能吃下一頭牛的肚量,勝利定是輕而易舉。」
  「他急於在伯倫希爾德面前昭顯實力,不等與同伴商量,就上前提起牛角,開懷暢飲。」
  「誰知怪事就此發生。不管王子如何狂吞牛飲,角中的水就是不見減少。」
  「古恩納爾越發震怒,張大嘴巴,想要把所有的水都灌進口中。」
  「可直到他快要撐破肚子,還是沒能讓讓水位有所下降。」
  「眼看古恩納爾就要不支倒地,希格爾德奪過了牛角。」
  「但英雄雖然勇敢,卻也不能喝下多少。」
  「那水如同沒有盡頭一般,源源不絕,即使從中拿走一滴,也會被馬上補足。」
  「正在英雄為難之時,伯倫希爾德走了上來。」
  「她從愛人手中接過牛角,希望能找到破解之法。」
  「瓦爾基莉清楚這角的不凡,又聞到了魔法的氣息,知道必是有人用了詐術。」
  「她仔細觀察,忽在水中看到了一團飄移的影子。」
  「影子中有海岸,有船隻,還有港口裡熙熙攘攘的人們。」
  「原來,埃吉爾已經在這牛角上施了法,讓它和大海相連;又封閉了它的底部,使水不至於溢出。」
  「無論怎樣,英雄們都不能喝盡大海的水,也就無法解開這最後的難題。」
  「一切均已瞭然,伯倫希爾德深知海獸王並無誠意,更不甘心將這牛角給予她們。」
  「慍怒之下,她立刻有了應對之策。」
  「她假意要與同伴們商量,當著蘇加爾的面,將她和他召到身旁,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兩人。」
  「古恩納爾發覺受了愚弄,頓時暴怒起來,打算殺盡這裡的海怪,用武力奪得這角。」
  「希格爾德則想去和蘇加爾理論一番,責備牠有意作梗,將著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交給她們。」
  「伯倫希爾德勸住了兩人,因為她不想使衝突激化,再起無端的殺戮。」
  「她吩咐兩人盡速回到小舟,準備好一切出海的工作。」
  「海獸王這邊,瓦爾基莉自會應付。一等她帶著牛角從宮殿中逃出,就會前來與大家匯合。」
  「可希格爾德不想當一個逃跑的懦夫,更不願丟下愛人,獨自離去。」
  「因她們曾以聚金指環發誓,永世不棄;故而英雄便要愛人履約,讓她一起承擔餘下的危險。」
  「伯倫希爾德拗不過她,只得答應。女孩們讓古恩納爾先回船上準備,自己則一同留了下來。」
  「她們十指緊扣,並肩而立,面對海獸王,迎接那決定性的一刻。」
  「蘇加爾見英雄們遲遲未能想出解決的方法,以為她們已經認輸。」
  「企料,伯倫希爾德舉起牛角,突然就將它反扣了過來!」
  「剎那間,無數的海水傾瀉而出,立即就席捲了海獸王的整個宮殿。」
  「蝦兵蟹將們被沖得七零八落,各種器具隨波逐流,就連支撐屋頂的柱子也搖搖欲墜。」
  「蘇加爾不及防範,被洶湧而來的海水卷下了王床。」
  「待牠掙扎著從水中爬起,神劍格拉姆已經對準了牠的鼻尖。」
  「只見希格爾德與伯倫希爾德站在牠的面前,冷者之盾散發出瑩瑩的光芒,縱然水勢再大,也無法觸及她們的身體。」
  「『王啊,我們本以為您代表著威嚴與慈悲,必不會使出這樣卑鄙的手段。』」
  「『誰知您卻背離了公正,即使拋棄為王的榮譽,也要保住這禍害人間的物品。』」
  「『請原諒我們出此下策,因為您的不義在此之前。』」
  「希格爾德怒斥蘇加爾,逼著牠解除了牛角上的魔法,讓海水不再倒流。」
  「事已至此,海獸王只好服輸,聲明甘願將牛角讓予二人,也不會再為害海疆。」
  「牛角已經到手,又免去了一場無謂的廝殺,伯倫希爾德的心中此刻之有高興一詞。」
  「她與希格爾德攜手走出宮殿,帶著黃金牛角,一起回到船上。」
  「而不幸的事也就在此時發生了。」
  「一名殿中的隨從突然掀去了蒙住腦袋的斗篷,露出了長而密的白色鬍鬚。」
  「此人正是荒海之神埃吉爾。祂惟恐英雄們奪去自己的寶物,便化做奴僕的樣子藏在隨從之中。」
  「見蘇加爾已經失敗,祂再也按奈不住。」
  「因伯倫希爾德富有智慧,屢次三番獲得勝利,埃吉爾深恨之。」
  「祂使出渾身力量,向背對著祂的瓦爾基莉投出了由海風化成的長矛。」
  「伯倫希爾德正在喜悅之中,對這樣的暗箭沒有一點兒防備。」
  「眼看長矛就要刺進她的後背,希格爾德卻發現了這飛向愛人的危險。」
  「時間緊迫,不容再做任何其它的應變。奧丁的勇士沒有絲毫的猶豫,張開雙臂,擋在了愛人的身後。」
  「因她曾用毒龍之血沐浴全身,人間的兵器不能傷她分毫;但神的魔法是那樣地強大,即使是龍血也無力抵禦。」
  「瞬時,風的長矛打碎英雄的鎧甲,貫穿了希格爾德的身體;當伯倫希爾德回過頭時,愛人已在她的面前倒下。」
  「瓦爾基莉悲憤異常,哀傷與仇恨在一時間充滿了她的內心。」
  「她本是匈奴王家的公主,只因善良的靈魂才壓抑了那嗜殺的熱血;」
  「現在見敵人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希格爾德又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犧牲,伯倫希爾德頓時發出了狂暴的怒號。」
  「冷者之盾彷彿回應著主人的召喚,立刻放射出耀眼的白光。」
  「這光飛向四周,化作無數的羽箭,毫不留情地射殺著宮殿中的海族。」
  「蘇加爾拚命躲閃,卻因為身軀龐大,動作遲鈍,很快便被箭雨殺死。」
  「埃吉爾見勢不妙,慌忙操縱海風,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壁,這才擋住了飛來的弓矢。」
  「荒海之神知道瓦爾基莉的厲害,又見傷了英雄,惟恐奧丁降罪,便施展遁佚之術,倉惶逃走。」
  「餘下的敵人也四散奔走,不敢與伯倫希爾德對抗。」
  「瓦爾基莉打退了敵軍,抱起愛人,發現希格爾德傷了要害,已經奄奄一息。」
  「英武如希格爾德,即便死去也能成為恩赫裡亞,與愛人在瓦爾哈拉長相廝守;」
  「可伯倫希爾德卻不願她就此死去,變成失去自由的英靈。」
  「她使出治癒之法,想為希格爾德就地療傷;但這魔法之創不同尋常,就連瓦爾基莉的神力也無法使之完全癒合。」
  「伯倫希爾德別無選擇,只有喚來天馬格拉尼,將受傷的愛人馱上船去,打算回到尼伯龍根,再想對策。」
  「她將希格爾德安置在船艙內,親自照顧,寸步不離。英雄虛弱到了極點,始終昏睡。」
  「而古恩納爾卻沒有忘記母親的命令,趁著伯倫希爾德悲痛之時,偷偷地用贗品換走了真正的黃金牛角。」
  「對這一切,伯倫希爾德就算發覺,也無暇顧及。」
  「然後,小舟便載著受傷的人兒,緩緩駛向尼伯龍根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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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的雨霧中映透著橘黃色火光,伴隨而來的,則是德國戰列巡洋艦開火時所發出的怒吼。那些聲音震響著天,攪動著海,彷彿瓦爾基裡在兩軍廝殺的戰場上吹響號角,驅使著無數英勇的靈魂,去往瓦爾哈拉。
  「也許我現在真應該探出頭去,看看那些穿著鎧甲的女孩子是不是正站在我們的桅桿上。」克裡斯威爾開著玩笑,腳下的甲板隨著巡洋艦的顛簸而晃動。
  艦橋裡的部下們紛紛露出了難堪的神色——對於古代的海軍而言,瓦爾基裡站在桅桿上,就意味著他們的戰死——這並不是什麼特別吉利的事。
  只有33歲的「老爺爺」奧西安中校發出了有趣的傻笑,「司令官,我們可是英國人。也許墨根·拉·菲女士會像對待她的弟弟兼情人亞瑟那樣,用小船把我們帶去精靈之島阿瓦隆。」
  克裡斯威爾也忍不住笑出了聲,「老爺爺」比他所想像得要有趣得多。與之相反,其他軍官們的臉色卻變得更難看了。德國人的戰艦就在前面,可這艘軍艦上的兩個最高指揮官還在若無其事地談論著死亡,這讓他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珀涅羅珀』號的情況怎麼樣?希望他們已經把火滅了。」玩笑結束,克裡斯威爾回到了正題。
  「他們沒有危險了。」奧西安中校從口袋中摸出一疊電報稿,翻到了5分鐘前送來的那一張。「『大火已經熄滅,目前作戰與航行均不受影響。』看來,他們正在等待您的命令,司令官。」
  克裡斯威爾望著前方,嘴角邊慢慢地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笑意。「好,既然這樣,我就更不能讓他們失望了。」他說著,輕輕地揮了揮手,「主炮裝填穿甲彈,兩 舷533毫米魚雷準備——但在我的命令到達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攻擊。發信號給『珀涅羅珀』號,轉達同樣的指示。雖然不一定有用,但我希望這些能嚇唬住 芙莉嘉,讓她知難而退。」
  10分鐘以前,在「聲望」號拖延戰術的掩護下,事先從40000米以外闖入風暴區的「奧羅拉」號與脫離了輕型艦艇編隊的「珀涅羅珀」號匯合。後者雖在 之前的遭遇戰中被幾發150毫米副炮擊中,但因傷勢中等,經過緊急處理後已沒有危險。克裡斯威爾遂率領兩艘輕巡洋艦北上,從南方接近正在與「聲望」號苦戰 的伯倫希爾德。
  如果這兩艘輕巡洋艦從最初就和旗艦一起殺來,那芙莉嘉就會按照一般的方法來對付他們,盡量將這三艘船控制在一條戰線上。因而,克裡斯威爾才會率領他的 曙光女神先期脫離主力部隊,在芙莉嘉面前隱藏了自己的存在;而珀涅羅珀則在德國水上飛機撤離後,便與驅逐艦分開,中途才進入風暴區。克裡斯威爾打算用這樣 的方式來麻痺芙莉嘉,從而達到出其不意的目的,在真正進入交戰狀態之前,就成功地取得有利位置。
  不過,因為路途遙遠,過強的海浪又阻礙著戰艦航速的提升,所以在他們趕到以前,薩默維爾將軍的「聲望」號就自動承擔了吸引火力的工作。
  儘管一開始,用旗艦當誘餌的做法遭到了司令部裡絕大多數高級軍官的一致反對,甚至還有人當眾指責克裡斯威爾嚴重缺乏等級觀念,不成體統;但薩默維爾將 軍本人卻顯得很有興趣——特立獨行也是他性格的一個突出點。再者,在H艦隊中,似乎也找不出比「聲望」號更合適的誘餌了——與伯倫希爾德相差不多的速度、 在280毫米炮面前勉強說得過去的防護裝甲,以及能給德國戰艦製造相當威脅的381毫米重炮——這樣的綜合實力,都是其他戰艦所缺乏的。
  於是,薩默維爾將軍就自願擔任了誘餌的角色。事實上,他會這麼做,也是由於在那些技術原因以外,還考慮到了心理層面的因素——「聲望」號是旗艦,自然 比一般的中小型戰艦更能引起敵人的注意;而幾乎不會有人想到,一支艦隊的最高指揮官,居然會願意自己待在魚鉤上,而讓部下去當垂釣人。
  這些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卻不是全部。如果從戰役全局的角度來看,整個「聲望」號編隊,也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誘餌。因為,在這裡的,其實,只是「『聲望』號編隊」……而已……
  ……
  12時27分,克裡斯威爾的兩艘輕巡洋艦以30節的速度向伯倫希爾德迫近,一如此前芙莉嘉試圖對「聲望」號所做的那樣。雙方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由最初的17000米,變為15000米。克裡斯威爾命令「珀涅羅珀」號緊隨自己,以曙光女神為掩護,躲避德軍的炮彈。
  同一時刻,在伯倫希爾德上的芙莉嘉正在陷入一場進退兩難的麻煩中。
  英國輕巡洋艦的突然出現無疑在她的耳邊敲響了警鐘;而敵人的大膽突進,也讓她意識到了魚雷的危險。現在,她或許應該立刻命令主炮掉轉方向,將打擊點集中在新的敵人身上。
  可是,「聲望」號離得更近,且正在12000多米之外向她不斷地投射重型炮彈。
  在這麼近的距離上,伯倫希爾德只有依靠自身火力的反擊,才能迫使敵人進行規避,以此降低英軍的命中率,減少自身中彈的可能;一旦芙莉嘉分散火力,「聲望」號就將趁勢發起猛攻,到那時,伯倫希爾德就將遭受381毫米重炮雨點般的攻擊。
  因此,在芙莉嘉拿出合適的解決方法之前,280毫米主炮的打擊對像暫時不能改變。12時27分,芙莉嘉命令伯倫希爾德右舷副炮群開火,3座雙聯裝 150毫米副炮瞄準行駛在隊列前方的曙光女神猛烈射擊,在1分鐘內向克裡斯威爾所在的輕巡洋艦連續發射了48枚41公斤爆破彈,將「奧羅拉」號周圍的海面 打得激盪翻滾,水柱四起。其中3發炮彈相繼命中,曙光女神的艦艏和左舷發生了劇烈的爆炸,並且產生了人員傷亡——3人戰死,4人受傷。
  隨後,戰列巡洋艦右舷的4座雙聯裝105毫米高射炮也加入了戰鬥,以每分鐘16發的發射速率向敵人密集射擊。助理槍炮官博恩·馮·霍爾海姆少校與炮手 們一起冒著狂風暴雨,登上甲板作戰。作為伯倫希爾德所有槍炮分隊中的二號人物,他擁有不輸給巴斯赫爾中校的指揮技巧。在主炮受到「聲望」號牽制的情況下, 芙莉嘉希望能以中等口徑火力的頻繁射擊迫使敵人改變航向,或放緩前進的速度。
  克裡斯威爾也預料到了這樣的反擊,所以他立刻採取了規避。一級准將拿出在佛得角群島時的老辦法,轉向至110,憑借不規則的航線和突然的變向,使伯倫 希爾德的副炮和高射炮火控儀被迫不斷地重新校準數據,命中率也打了很大的折扣。眾多的105毫米炮彈被發射出去,命中的卻只有6、7發,且分佈在「奧羅 拉」和「珀涅羅珀」兩艘船上,殺傷力不強。此外,大雨也很快就澆熄了曙光女神前甲板上的火焰。
  12時28分,兩艘英國輕巡洋艦與伯倫希爾德基本取得平行位置,克裡斯威爾隨即下令主炮開火。兩艦上共12門152毫米炮開始在14600米的距離上 向德國戰列巡洋艦射擊,伯倫希爾德的右舷也成了不安全的地方。很快,一發英國人的炮彈就在主裝甲帶上炸開,儘管沒有對戰艦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壞,但飛來的 彈片卻使兩名高射炮手受重傷。馮·霍爾海姆少校緊急命人將傷員送去醫務室,又叫來在艙內待命的機關炮炮手填補空缺,繼續應戰。
  「他們正從兩個方面向我們發動進攻,現在,首要的問題是擺脫這樣不利的局面。」霍德爾上校提議道,「『聲望』號始終在試圖向南壓制我們,將我們趕到巡洋艦的近側。所以,我們可以考慮朝相反的方向突圍。」
  「可『聲望』號就在我們的前面!如果我們實行左舵,就會被迫用艦艏正對著他們的舷側,並被集中攻擊!而且在繼續轉向的時候,我們也會變得破綻百出!直 到……」史庫爾的大腦亂成一團,嘴唇幾乎開始打顫。在逐漸佔據優勢的敵人面前,任何一個失誤與巧合,都有可能讓伯倫希爾德受到致命的傷害。
  開、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我可不是為了當這個自大女人的陪葬品,才到這艘船上來的啊!
  惡狼現在最希望的就是時光能夠倒流——他寧願在陸地上當一輩子海軍文職官員,也不想就這樣葬身在白浪滔天的大西洋上……
  「閉嘴……我讓你們閉嘴!」毫無徵兆地,芙莉嘉爆發出了一聲可怕的怒吼。艦長的聲音近乎於獅子的咆哮,震住了剛打算和膽小鬼爭論一番的大副,嚇倒了快要變成喪家犬的史庫爾,也讓所有正在艦橋中的部下們都傻了眼。
  誰都知道芙莉嘉是個嚴厲的人,可這樣粗暴,並且缺乏教養地對大家說話,卻是沒有先例的。
  咬牙切齒地喘了一口氣,芙莉嘉也忽地意識到了自身舉止的反常。伯爵小姐的面頰上漸漸地泛出了鮮紅的顏色,使她不得不壓低帽簷,以掩飾內心中的焦躁和慚愧。
  英國巡洋艦奇怪而無規律可循的動作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而且,能想出這樣粘人的夾擊戰術,那這個人本身也必定具有如此無賴的性格。在芙莉嘉的印象中,敵軍陣營裡只有一個人符合以上的條件,那就是路易士·克裡斯威爾,曾在佛得角群島出現的求婚狂。
  儘管沒有當面見過這個傢伙,但他在照片上的尊容已經深深地映在了芙莉嘉的腦海中。對於艦長而言,克裡斯威爾就像一瓶毒藥,只要聽到他的名字,芙莉嘉就 會覺得噁心,並且起一身雞皮疙瘩——關於這一點,她誰也沒有告訴,就連西爾瓦娜也不知道。德意志帝國的英雄居然因為一個傻瓜而毛骨悚然,這樣的事如果說出 去,恐怕全世界的人都會笑掉大牙。
  決不允許再這樣下去了!芙莉嘉緊緊地抓著藍色馬克斯,希望能從父親那裡得到一些鼓勵和安慰;同時,她也拚命地對自己呼喊著,告訴自己,她不能像那些仇恨著她的英國人那樣,在戰場上被憤怒迷住眼睛,然後爭先恐後地掉進敵人的陷阱,而這是克裡斯威爾的目的所在……
  她不是一個人,她有責任守護這艘戰艦、有責任守護這裡的每一個人,她必須,保護西爾瓦娜。
  所以,她的眼睛中,永遠不能為迷惑所左右。
  「聽我說,各位,我們一定能擺脫他們的,我們也應該擺脫他們。敵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拖延下去對我們不會有任何好處。」芙莉嘉定了定神,用溫和卻依舊堅 定的語氣,盡力地消除著部下們的擔憂。「所以,我需要每個人都拿出全力來,這樣我們才能安然地離開這裡。我相信你們,也請你們相信我,然後,無條件地執行 我的命令。」
  「艦長……」津特和往常一樣,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後。剛才芙莉嘉突然發火時,他就和其他人一樣害怕,可伯爵小姐那充滿信心的話語,又讓他感到了那從未喪失過的勇氣。
  「放心吧,艦長!我們全都聽您的!」
  「對!帶著我們一起,好好地教訓那些虛偽的英國佬吧!」
  「尤其是痛毆那艘巡洋艦上的垃圾!」
  艦員們沒有猶豫什麼,他們對芙莉嘉的景仰也不會讓他們去猶豫。年輕的小伙子們振臂高呼,誰也不會懷疑芙莉嘉·馮·哈瑟爾的決心。
  「很好,謝謝。」芙莉嘉點了點頭,給了大家一個淡淡的,充滿欣慰的微笑。接著,她抱歉對大副和史庫爾說了「對不起」,又命令津特馬上去醫務室,以幫忙的名義守在西爾瓦娜身邊,防止新產生的傷員們向醫官長透露任何有關克裡斯威爾出現的消息。
  在解決了這個「最具有危險性的問題」之後,12時30分,芙莉嘉的行動開始了。
  當時,「聲望」號上的薩默維爾將軍以為對手會向北突圍——正如霍德爾上校所建議的那樣。因而他命令全艦火力做好準備,在德艦左舵時對她進行集中攻擊 ——這也是夾擊計劃的一部分。並且,他還打算在對方完成轉向之前,趁勢以連續的左滿舵繞行到伯倫希爾德的艦艏,在兩到三次齊射後,獲得又一個「T」形陣 位,形成火力上的優勢,並繼續纏住芙莉嘉。
  然而,伯倫希爾德卻出人意料地向右轉舵,將航向從東南變為正南,直指克裡斯威爾所率領的那兩艘輕巡洋艦。而「聲望」號正在緩慢地實行左舵,待薩默維爾 將軍反應過來,芙莉嘉已經將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在瞬間拉大到了14000米。更重要的是,「聲望」號艦艉的主炮炮塔又因為射擊角度的喪失而無力化了;兩座 前主炮雖繼續射擊,但也由於精度不夠和位置判斷失誤,使得炮彈全都掉在了伯倫希爾德的航路後方。
  12時31分,伯倫希爾德開始以艦艏主炮對「奧羅拉」號射擊。芙莉嘉吩咐巴斯赫爾中校不必進行校射就全力開火,以此打亂敵人的航線。
  「艦艏主炮裝填爆破彈!」芙莉嘉大聲命令道。「既然那個無賴喜歡像酒鬼一樣在海上跳舞,那我們就讓他跳個夠吧!」
  艦長對那個英國人果然充滿了惡感……
  槍炮分隊的所有艦員們不禁暗自慶幸,沒有因為輕易表露對艦長的愛慕而像克裡斯威爾那樣,被芙莉嘉所記恨……
  緊接著,6枚280毫米爆破彈便飛向了曙光女神,只是因為受到海浪的影響,無一命中。最近的彈著點距離「奧羅拉」號左舷大約50米,掀起的浪花波及了英國戰艦,讓風暴中的艦體更厲害地搖晃了起來。
  「天啊,我不知道芙莉嘉竟然這麼喜歡我!我剛一出現,她就急著來和我見面了!」克裡斯威爾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即命令向右急速轉舵,以躲避伯倫希爾德的第二次攻擊。其實,他也沒有想到芙莉嘉會有這樣的行動。
  說大話的傻瓜……
  自以為是的傢伙……
  被女巫迷住的叛徒……
  對指揮官毫無愛戴之情的英國艦員們一邊緊張地操縱著戰艦,一邊在心中痛罵著。喪命於芙莉嘉手中的皇家海軍官兵成百上千,對她沒有痛恨,反而愛慕叢生的 克裡斯威爾在軍中是個不得人心的特例。每當他開始胡說時,部下們就會轉而求助於亞歷山大·貝爾,因為只有參謀長才知道怎麼用一盆冷水暫時潑走克裡斯威爾腦 袋裡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過,因為參謀長正在800多海裡以外,所以,對「奧羅拉」號上的英國艦員們而言,現在的狀況意味著他們不但要冒被伯倫希爾德打成碎片的危險,還要忍受某個失去管理員的傻瓜——或許還是兩個。
  「司令官,要用燈光信號向馮·哈瑟爾將軍致意嗎?」庫·奧西安中校笑瞇瞇地問道,一點兒也不像是在嘲諷。
  「哦?你也這麼認為嗎?」克裡斯威爾顯得更高興了。
  「是啊。」「老爺爺」認真地點了點頭,「您就是用這一絕招才打敗馮·哈瑟爾將軍的啊。所以,我覺得,現在我們也還可以試試。」
  「你那麼有把握嗎?」克裡斯威爾佯裝不信。
  「可報紙和廣播上都這麼說。」奧西安中校理所當然地說道。「我在亞歷山大港的基地時,也聽別人這麼傳。」
  天啊!這個看倉庫的傢伙真有資格當艦長嗎?!居然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
  熟知底細的艦員們幾乎快要被兩個古怪的上司逼瘋了!而當克裡斯威爾的下一個命令傳來時,舵手的腦袋險些撞在舵輪上。
  ……
  「艦長!發現燈光信號!」
  看到了由遠處的風雨中傳來的點點閃光,瞭望手習慣性地報告道;可就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們就已經感到了後悔——
  「今天天氣不錯,芙莉嘉。一起吃晚餐怎麼樣?」——這是信號的內容,某人的風格一目瞭然。
  「的確是那個該死的英國瘋子沒錯!」史庫爾端著望遠鏡,信號也能看很清楚。要是在平時,他一定會為了芙莉嘉的尷尬而幸災樂禍,可現在是性命攸關的重要時刻,芙莉嘉的失誤也就等於他自己的危險。因次,副艦長此時的表現,居然讓人有些「同仇敵愾」的錯覺。
  大副也生氣了。雖然他本身對英國人就沒有什麼好感,斷定皇家海軍身上有一股怎麼也改不了的海盜習氣,但這樣再三的騷擾,也確實有如市井無賴一般,比之海盜的凶殘和貪婪,更為可恥。
  「艦長,請不要去理睬他。」霍德爾上校簡略而堅決地提醒道。
  「我明白,大副。」芙莉嘉咬了咬嘴唇,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無聊的信號。為了西爾瓦娜,她必須保持最大程度下的冷靜。「敵人一定以為我追著那些巡洋艦不放,是為了私人原因……如果這樣想,他們就錯了。」
  「告訴航海長,」芙莉嘉對守在通話管邊的士兵吩咐道,「只要我一下達命令,就立刻以最大的速度右滿舵。」
  接著,她又讓人拿來電話,接通了艦艉的魚雷發射台。
  「水雷長,你還在那裡嗎?」芙莉嘉問道,聽筒中傳來的風雨聲似乎比最初更密集了。可以想像,在這樣的氣候中,露天工作的人會有怎樣的感受。
  「是的,艦長!我和我的人都在!」蘭茨的聲音很響,彷彿就連他自己也難以聽見那樣。芙莉嘉知道,這是因為暴風雨的影響。魚/水雷分隊的隊員們從剛才起就一直身處甲板上的風雨中,沒有艦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會撤退。
  「G7aT1魚雷的航速定在40節,對嗎?」芙莉嘉問。
  「沒錯!這樣英國人就躲不開了!」蘭茨喊叫著,與激烈的風聲進行著對抗。
  「那麼,我希望你能在10分鐘之內,把它們的航速重新設定為30節。」
  「啊?30節?這、這樣的話……」
  「魚雷就能跑得更遠。」芙莉嘉說,「很快,我們或許就能得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來使用它們。雖然之前我們沒有成功,但那並不代表失敗會永遠跟隨我們。」她肯定地說道,「請幫助我,水雷長。」
  無論這是命令還是請求,蘭茨都沒有理由去拒絕芙莉嘉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是,艦長!我會在5分鐘內準備好的!」
  芙莉嘉得到了滿意的回答。「謝謝,水雷長……風浪很大,請小心些……」儘管不太多,但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從她的聲音中聽到那充滿溫暖的關懷。對於正在經受著暴風雨洗禮的蘭茨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比這更能激發他的鬥志了。
   「水雷長!您的臉的很紅!」通訊結束,魚/水雷分隊的部下們忽地從長官身上覺出一絲異樣。「不會是感冒了吧?!」——著涼的必然結果。
  「笨、笨蛋!怎麼可能!」蘭茨羞愧難當,三言兩語就敷衍了過去。然後,他便和手下人一起開始緊急調整魚雷的速度……
  ……
  12時34分,伯倫希爾德依舊保持航向,全速南駛;兩艘英國巡洋艦則行駛在她的前方,左右閃避著德國戰艦的打擊。此前,末尾的「珀涅羅珀」號運氣不 佳,在轉向規避時被一發280毫米炮彈擊中,艦體後部上層建築嚴重受損,桅桿倒塌,所幸沒有進水,才勉強保住了必要的航速。「奧羅拉」號駛在前方,炮火已 經停止。兩艦距離伯倫希爾德分別為16000米和15200米。
  而「聲望」號目前正位於對手的左後方,距離約15000。薩默維爾將軍感到了無奈——因為他的戰艦與伯倫希爾德相比,顯得有些緩慢,所以,如果總是保 持這樣的相對位置,那他一輩子也休想追上芙莉嘉。現在,伯倫希爾德已經跑出了「聲望」號上觀察員們的視線,全靠巡洋艦上的雷達才能測定她的位置。
  剛才芙莉嘉的那此突然轉向確是薩默維爾始料未及的。一般來說,在發現即將被敵人夾擊時,就應該盡快地尋找一個安全的——至少看上去是安全的方向,迅速撤退;可芙莉嘉卻並未調頭駛向沒有敵人的北方或者西方,而是拋下了「聲望」號,向南追擊新出現的輕巡洋艦。
  如此不合常理的行為讓薩默維爾感到奇怪,而且與他和克裡斯威爾之前的設想也完全不同。將軍馬上發電報給曙光女神,詢問可能導致這種變化的原因。結果卻得到了「芙莉嘉可能又被我惹火了」這樣讓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若真的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那薩默維爾就不得不去懷疑芙莉嘉此時的心態了。克裡斯威爾的挑釁十分明顯,就和古代戰爭中敵人在交戰前所採用的羞辱和咒罵一 樣——一個成熟、老練、冷靜,並且具有豐富經驗的指揮官絕對不能被這樣的東西所迷惑,更不應該去主動接近配有魚雷的輕巡洋艦。
  也許那些騷擾的話語對女孩子來說真的很嚴重?以至於可以讓芙莉嘉放棄正常的交戰,而去進行私人性質的報復。又或者,那位被德國人奉為民族英雄的伯爵小姐,在心理上還只是個未諳世事的小女孩?
  薩默維爾中將覺得自己無法理解,因為他是個男人,很少站在女性的立場上思考問題。而且,現在最重要的還是作戰,他必須首先解決與伯倫希爾德之間的距離 問題,才有可能最終贏得這場戰役。他命令前主炮對敵艦所在的大致位置進行盲目射擊,但毫無結果;同時,由於芙莉嘉有意下令艉部主炮停止對「聲望」號的射 擊,故而英軍也很難通過觀察敵方開火時的閃光來進行校準。
  12時36分,戰場上的態勢暫時保持穩定。「奧羅拉」號和「珀涅羅珀」號在前,伯倫希爾德居中,「聲望」號於後方追擊。如此古怪的排列方式,更讓英國人猜不透對手的想法——如果沒有壞天氣做掩護,伯倫希爾德相對薄弱的艦艉就已經暴露在「聲望」號的前主炮之下了。
  12時37分,薩默維爾將軍決定採取措施,以結束這種看上去缺乏實際意義的追擊。原因則是:「聲望」號的載油量只有4500噸,續航力不足。他不能浪費更多的時間,使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
  他向「奧羅拉」號上的克裡斯威爾發去電報,指示他立刻修正原先的計劃,對伯倫希爾德發動魚雷攻擊。
  「沒辦法,薩默維爾將軍現在一定很著急。」輕巡洋艦上的某人聽完了命令的內容,竟然在第一時間裡望著天花板歎起了氣。
  「司令官,魚雷已經準備就緒,隨時聽候您的命令。」奧西安中校已經看過了電報,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克裡斯威爾聳了聳肩——其實,如果不是亞歷山大·貝爾一直提醒他應該出人頭地,他根本不願為了這些而在戰場上和芙莉嘉白刃向相,更不想做任何傷害伯爵 小姐生命的事。所以,他才會在一開始就期望芙莉嘉能夠暫時撤退,避免在這裡——不便於救援的風暴區中——交戰。但現在情況已經無法改變,戰爭決定了分屬不 同陣營的人們只能是敵人——即使其中的一個已經愛上了另一個。
  「發信號給『珀涅羅珀』,讓她跟隨我們,準備進攻。」他平靜地下令,看著艦橋裡因此而變得忙碌……
  「……但願芙莉嘉能像我所想的那樣去做……」克裡斯威爾用極小的聲音對自己說,「否則我就只能跳海殉情了……」
  ……
  12時39分,曙光女神在大約16000米的距離上開始轉舵,航向30,航速30節。1分鐘後,「珀涅羅珀」號跟隨轉向。兩艘輕巡洋艦一改先前逃避的狀況,以小角度向伯倫希爾德的右舷高速逼近。
  克裡斯威爾計劃在6000米的距離上發射魚雷,攻擊對手的舷側。這樣一來,芙莉嘉就會被迫向東規避,以躲過敵人的攻擊;但同時,她也會自然而然地橫過「聲望」號的航路前方——這就為薩默維爾將軍進行截擊,並且大大縮短兩艦之間的距離創造了有利的條件。
  不過,克裡斯威爾的這次轉向卻實施得有些「粗糙」。因為,從一般戰術的角度來看,輕型艦艇如此大膽地逼近主力戰艦,其唯一的目的只可能是發動魚雷攻 擊;而主力戰艦也會提前制訂對策,讓敵人喪失機會。所以,在通常情況下,故意減緩航速,或做曲折運動這樣的方法,更能在迫近敵人的同時,隱蔽自己的意圖。 但克裡斯威爾卻沒有這麼做。他率領兩艘巡洋艦大搖大擺地衝了過去,並且不斷以主炮向伯倫希爾德開火,立即便引起了德國瞭望手的注意。
  「那個瘋子又來了……」史庫爾此時的仇恨全都集中在了克裡斯威爾的身上——芙莉嘉只是他陞遷的障礙,而英國人卻會要他的命。「敵人一定是被我們嚇破了膽,打算拚命!」
  然而,芙莉嘉似乎卻不這麼想……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謝你……」她望著輕巡洋艦來襲的方向,恨恨地自語道,彷彿又一次受到了敵人的嘲諷。
  「閣下,『聲望』號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不算太遠,」霍德爾上校咳嗽了幾聲,將芙莉嘉的思緒及時地扭轉了過來。「所以,在轉向的時候,請務必小心來自側後方的炮火。」
  芙莉嘉點了點頭,表示瞭解。在平復被克裡斯威爾弄糟的心情時,她實在是沒有興趣多說什麼。
  12時41分,隨著雙方的相互接近,伯倫希爾德與「奧羅拉」號之間的距離縮短為12300米;而她與「聲望」號的相距則因為芙莉嘉的減速而下降至 14000米。「聲望」號上的觀察員再度借助高倍望遠鏡,依稀發現了伯倫希爾德的身影,以及德國戰列巡洋艦前主炮開火時的陣陣光亮。
  又有了目標的「聲望」號立即開始恢復對伯倫希爾德的準確攻擊;伯倫希爾德的艉部主炮也結束了沉默,同時對「聲望」號展開還擊。芙莉嘉似乎正擺出困獸猶斗的架勢,在南北兩線同時接敵——一如剛遭到夾擊時的景象。
  「看來,那位小姐今天有點兒不在狀態?」薩默維爾將軍淡淡地微笑著,絲毫沒有隱藏此時得意的心情。「聲望」號上的英國艦員們也相當高興,就算他們不能在這裡消滅伯倫希爾德,僅僅將這艘傳奇戰艦逼入絕境的事跡,也已經足夠洗刷「聲望」號因為被她打敗而背負的污名了。
  ……
  可是,除了某個失敗的求婚者以外,英軍陣營中的其他人都沒有預料到芙莉嘉接下來的行動。
  時鐘的指針剛走過12時42分,伯倫希爾德便突然改變了航向。鋼鐵的女騎士調轉馬首,猛地向右後方疾駛,波濤洶湧的大海上頓時出現了一條清晰的白色 「U」型航線。赫勒爾上校在航海艦橋中指揮部下實行著連續的右舵,試圖將艦艏對準東北方30°的位置——芙莉嘉事先規定的航向。
  與之同時,伯倫希爾德上的全部主炮和右舷副炮開始向從後方穿插過來的「聲望」號進行齊射,瞬間,就有層層水柱在英國戰艦的前方和右側升起。兩發150 毫米副炮炮彈甚至打在了「聲望」號的艦橋上,儘管沒能擊穿側面的254毫米防護裝甲,但卻使裡面的人員在可怕的震動中嚇出了一身冷汗。
  「玩具船正在轉向!她想逃走!」
  觀察員們的報告和各部門詢問受損情況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很快就抹去了薩默維爾將軍臉上的大多數笑容。
  「克裡斯威爾准將的巡洋艦太過急噪了。敵人一定是發現了我們的意圖,所以才會提前規避的。」將軍的話語中哪兒都能感覺到遺憾和失望的存在。
  不過,他顯然並沒有失去信心。在重新站穩之後,他馬上下達了應對的命令——「聲望」號同樣實行右舵,航向340。就和部下們一樣,薩默維爾將軍也認為這次轉向是芙莉嘉為了躲避輕巡洋艦襲擊而採取的應急措施;但他也以敏銳的目光從中發現了機會。
  如果伯倫希爾德始終採用直線航行,「聲望」號要追上她是不可能的。但芙莉嘉的轉舵卻給他提供了一個求之不得的絕好良機,使「聲望」號相對於敵人的位置由左後方,變為了右前方,如此,英國戰艦就有了合適的位置,能夠對伯倫希爾德進行橫向攔截。
  「優勢仍然在我們這一邊!」薩默維爾將軍鼓勵著部下們,增加著他們的勇氣。「聲望」號急速轉向,並在30秒後得以用全部的主炮向伯倫希爾德射擊。兩艘主力戰艦分別以東北和西北的不同航向行駛,雙方之間的距離也在急劇縮短。
  不久,位置的改變導致炮火優勢發生了變化。12時43分,「聲望」號佔據了德國戰列巡洋艦艦艏右側的射擊陣地,雙方相距僅10500米。在這裡,英國戰艦可以使用全部的三座主炮炮塔,而伯倫希爾德只能以艦艏對敵,火力驟減。
  15秒後,一枚381毫米炮彈飛過了艦橋,在偶然間命中了德艦煙囪的右後方。航空隊3號機所使用的小型機庫在剎那間就被摧毀,無數碎片在爆炸中四散飛 揚。附近的大型探照燈控制裝置、右舷B號高射炮和一台吊車均被捲入爆炸,遭到了嚴重的損毀。水上飛機彈射裝置也被擊傷,無法正常工作。
  但在芙莉嘉眼中,這些物質上的破壞根本不值一提。令她震驚的是,這次爆炸造成了伯倫希爾德參戰以來最嚴重的一起傷亡——19戰死,11人受傷。其中包括許多航空隊的地勤人員、機械師、探照燈士兵,以及正在B號高射炮上戰鬥的炮手們。
  巴斯赫爾中校的副手,助理槍炮官博恩·馮·霍爾海姆少校也成為了犧牲者之一,當時,他正在B號炮位上指揮高射炮的射擊。爆炸在突然間發生,霍爾海姆未 及反應便被彈片擊穿後腦,當場陣亡,以少校軍銜列於此次戰死者中的首位。該炮位上同時戰死的還有6人,指揮官迪卡奈斯少尉身負重傷,生命垂危。
  有5秒鐘的時間,芙莉嘉都沒有說出話來。只是經過大副的提醒,她才想起應該馬上派遣醫療隊去3號機庫;但當她讓人打電話去醫務室時,才從一片嘈雜和傷 員們的叫喊中得知:西爾瓦娜早已親自趕去那裡了,隨行的還有芙莉嘉派到醫務室去的副官長津特。辛德萊恩中校的損管隊也已經到達,正在處理洩露的航空燃料, 以避免火災。
  另外,因為不想讓槍炮長的情緒受到影響,霍爾海姆少校陣亡的消息,並未在第一時間被透露給前桅火力控制室裡的吟遊詩人。
  「艦長,是時候了。」霍德爾上校輕輕地說道,「敵人一定高興壞了,現在,他們一定很大意。」
  芙莉嘉感到自己的怒火正在胸中激烈地燃燒著。僅僅一艘「聲望」號,就從她的身邊奪走了幾十位部下,而受傷的人中有許多還生死未卜。作為艦長、作為指揮官,她不能讓這種事情再發生下去。
  「距離10000米!敵艦正在繼續逼近!」瞭望哨的觀察未受影響,只是英國人114毫米副炮炮彈從他們頭頂上飛過的聲音過於刺耳了。
  「蘭茨!」艦長拿起通訊機,大聲地命令道,「隨時將右舷魚雷發射管鎖定敵人航路前方,等待我的命令。」
  「全艦火力繼續射擊,盡量吸引敵人的視線!」
  「左滿舵,航向290!」
  艦長的命令一刻也沒有被耽誤。12時45分,伯倫希爾德冒著「聲望」號兇猛的炮火,完成轉向,其間又有數枚114毫米炮彈擊中艦體,留下了多處難看的 焦痕。伯倫希爾德的射擊精度則受到了影響,3次攻擊中只命中「聲望」號一彈,在其艦舯的上層建築炸開一個直徑2.5米的彈孔,給英方造成了約10人的死 傷。
  薩默維爾將軍感到勝利在望,並沒有將這些非致命損傷放在心上。381毫米主炮繼續開火,向與「聲望」號平行行駛的對手不斷射擊。雖然風浪引起的顛簸比 剛才更為強烈,炮手的視野也很不好,但他相信,隨著距離的縮短,在火力上佔優勢的「聲望」號一定能找到機會,給伯倫希爾德以更沉重的打擊。
  「玩具船又轉向了!航速29節,航向200!」
  「連續左舵,是想用這樣的方法甩掉我們嗎?」薩默維爾笑了。「左滿舵!跟上去!」
  如此,「聲望」號便由平行的位置,變換到了伯倫希爾德的右後方——一個良好的射擊角度。
  然而,勝利的前景正在消磨著薩默維爾一直以來就為人們所稱道的謹慎。在這短暫而關鍵的幾分鐘時間內,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就在他為了提高火炮射擊精度而逼近敵人的同時,伯倫希爾德實際上也因此得以縮短了與「聲望」號之間的距離,直到芙莉嘉所希望的那一點……
  「距離10600米!敵艦……」
  「魚雷,發射!」不等瞭望哨的報告結束,芙莉嘉的指示已經下達。
  沒有任何看得見的停頓,4枚G7aT1魚雷就在蘭茨的控制下被相繼發射了出去。海面上捲起的白浪很好地掩蓋了魚雷的航跡,這些最大射程14000米的鋼鐵鯊魚們,正以30節的速度衝向那條「聲望」號即將通過的航線……
  克裡斯威爾在曙光女神的艦橋中目睹了這場追逐和變向的全過程。「啊呀……」他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薩默維爾將軍……似乎要吃苦頭了……」
  ……
  ……
  「這些該死的風!我什麼也看不見!」赫爾莫德中尉在無線電中咒罵著神奇的大自然,「那些英國佬在哪兒呢?他們不是應該在這兒等著,想要收拾我們的嗎?」
  「那是一個多小時以前的事了,他們找不到我們,可能就離開了。」「小仙子」號的駕駛員萊拉德中尉似乎有些慶幸。如果對手是「皇家方舟」,那他們就有可能碰上一個中隊的「海上大鷗」式戰鬥轟炸機,還有更多的「箭魚」。
  2分鐘以前,AR-196們以310公里的最大時速,心急火燎地衝回這裡,每個人都做好了1對3,甚至1對4的準備。可他們盤旋了好幾圈,還是什麼也沒找著。
  「風暴區正在向東移動!所有人都要小心避開,被捲走的話,就會連屍體也找不到了!」
  英國人說不定真的走了,但利格覺得並不能掉以輕心。航空母艦上不缺燃料,飛機回收一批,就能再派出一批。敵人為了防止伯倫希爾德逃出這個區域,一定會 反覆地用飛機偵察這一地區。所以,牛仔認為有必要四下搜索一番,以防敵人的機群正在某處埋伏,準備對伯倫希爾德發動偷襲。既然手下的這些傢伙們也不願做一 個臨陣退縮的膽小鬼,那航空隊就應該發揮自己最大的作用。
  不知怎麼,他總是不太相信芙莉嘉。儘管其他人都把她捧上了天,可利格始終覺得她有些目中無人,而且自以為是。在這一點上,牛仔和史庫爾倒是有幾句共同語言,只不過,產生這種想法的動機並不相同。
  把西爾瓦娜交給她這樣愛耍脾氣的嬌小姐,我可不放心!
  雖然這樣的話似乎只能出自於醫官長的父親之口,但牛仔現在確實產生了將其大吼一聲的衝動。
  「看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飛!」
  3號機觀察員克勞森·莫爾少尉在無線電中的喊叫聲把利格從一次小小的分神中趕了回來。其餘的人也不自覺地望向了「白魔鬼」所在的方向。不過,由於指向不明,多數人都沒能馬上看見莫爾少尉所說的東西。利格便駕駛1號機靠了過去,打算仔細查看。
  「就在那裡!右下方兩點鐘方向,速度還挺快!」法蘭·卡利中尉補充道,並且一個勁地向利格做著手勢。
  很快,牛仔就看到了一群黑乎乎的小點正在快速地掠過雲層下的海面。它們的數量不多,大概有7、8個,速度則在每小時150公里左右——總之,絕對不是鳥。這些小點正在向東飛行,編成了抵禦攻擊的密集隊型。
  「找到它們了!那些傢伙看來正在往回飛!」赫爾莫德中尉的「愛莉莎」號也飛近了一些,自上而下地監視著那些小黑點。「也許暫時不會有新的飛機來接替……」
  利格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盯住那群明顯是敵人的東西,看著它們從自己的機翼下飛過。突然,他猛地回轉機身,壓低機頭,沒有任何猶豫,就朝對方的機群中間飛速衝去!
  「天啊!隊長又要惹麻煩了!」至少有3、4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隨後,便是一陣水上飛機迅疾俯衝的呼嘯聲。3架繪著不同標誌的AR-196再度跟隨著長機,向正在悠閒飛行的對手發起突襲。
  即便明知敵人是自己的兩倍,賭博愛好者們也不會因此而失去玩幾局的興致。牛仔的1號機穿過並不濃密的雲層,敏捷地從右上方接近敵人。
  現在,他看得比剛才更清楚了。這群小點是一些老式的雙翼機,木質結構和蒙皮是它們最大的特色。這些傢伙的機翼上有皇家海軍航空部隊的三色同心圓標誌, 粗看上去就是一般的「箭魚」式魚雷攻擊機;然而,只要不是瞎子,就一定能在第二眼看穿它們——每一架英國飛機都裝著兩隻相當笨重的白色浮筒——它們顯然不 是從航空母艦的甲板上起飛的。
  「這些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每個人都能聽到牛仔在無線電中的吼叫——這是一種在心情惡劣時,又發現自己被人欺騙的憤怒。
  緊接著,1號機的機翼上閃光驟現,20毫米口徑機關炮開始發揮它的威力,似乎正應和著主人心中的鬱悶。英國飛機的頭頂上頓時彈如雨下,立即就有一架成 為了利格發洩痛苦的犧牲品。這架飛機的飛行員睜大的驚恐的眼睛,看著發動機艙蓋上猛然出現的數個彈孔;但他還沒有機會進行任何補救,自己就也成了被機關炮 擊中的戰死者。為黑煙所籠罩的飛機迅即失速,呈螺旋狀墜入大海。
  其餘的7架英國飛機馬上發起反擊,後座的觀察員們操作著7.7毫米機槍向利格猛烈射擊,試圖利用數量優勢在空中編織出一道火力封鎖線,阻止他的靠近, 可他們卻錯誤地忽略了其他AR-196的存在。赫爾墨德中尉率領其餘戰機尋找機會,從左右兩側對敵人發動突襲,並成功地擊落一架。
  本已離開的德國水上飛機竟然又回來了!這是英國方面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他們更沒有想到,AR-196絕不會安心於「偵察機」這樣的頭銜,因為,這些傢伙是伯倫希爾德戰艦上最不甘於平靜的賭徒。
  英國人的維克斯機槍威力過小,機體性能又不適合於進行空中格鬥,因而只能保持密集而緊湊的隊形,相互掩護。而牛仔則和部下們一起,將火力集中在同一個 目標上,如陸地的狼群那樣,將有破綻的敵人率先消滅,然後再對下一機發動攻擊。赫爾墨德中尉取得了個人的第二個戰果;3號機的卡利中尉也擊落一架。
  戰鬥開始區區5分鐘以後,英國人的數量就和德國人一樣了。喪失鬥志的皇家海軍們不得不解散對形,各自逃命。但利格卻早已打定主意,只放一個逃走。於 是,在接下來的另一個5分鐘裡,水上飛機們在天與海之間相互追逐,引擎因為不勝負擔而吃力地喘息著,曳光彈在雙方的周圍劃過一道道閃亮的紋路,就好像要把 無形的空氣也撕破。
  最終,英國方面幾乎全軍覆沒,德國人則一機未失。利格擊落了兩架,3號機的卡利中尉和4號機的萊拉德中尉各有一架入帳;赫爾莫德則以3架的戰績拔得頭籌。
  殘餘的那架英國飛機拚命加速,只顧向母艦逃跑——這正中利格下懷。牛仔馬上命令卡利中尉悄然追上了上去,弄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把這些虛張聲勢的「箭魚」式水上飛機帶到這裡來的。
  「艦隊航空母艦上從來不會攜帶如此眾多的水上飛機。」赫爾莫德中尉說,「我看,說不定我們被人耍了,可艦長還不知道。」 
  「現在能聯絡上她們嗎?!」利格繼續吼著。伯倫希爾德在風暴區中的位置比剛才更遠了一些,1號機上供飛行員使用的簡易電台已經無法在這樣的風雨中向她發送消息了。
  「正在拍發電報,但還是有些干擾。」2號機觀察員加姆班泰因中尉也顯得十分焦急。
  「快一些,」利格肯定地說,「我敢打賭,那位嬌小姐現在的麻煩一定不小。如果我們不能看得更清楚些,或許就會無家可歸了……」
  哼……
     「家」……嗎?
  ……那裡,和家真的如此相像嗎?那裡,真的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大概,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吧?那裡,應該是別人的家才對……
  西爾瓦娜和芙莉嘉的影子慢慢地又進入了利格的想像中。她們一起出現,一起變化,然後,又一起消失,停留不久,卻始終沒有分開——一如她們在現實中的模樣。
  我真是個無藥可救的超級大傻瓜。
  利格苦笑著,薄雲在他的四周流動,彷彿他此時心中的煩惱,永遠也無法徹底吹盡……
  他覺得自己該走了。離開那兩個女孩子,或許是個比較明智的選擇。在成為真正的有害物質之前,自我消失才不會讓受害面積擴大。
  不過,這也要等我把西爾瓦娜安全地護送回陸地以後……再說。
  因為,在最後,我不想就這樣窩囊地輸給那位傲氣十足的伯爵小姐!
  於是,利格將部下分為兩組。4號機「小仙子」負責搜索南部,1號機和2號機去北面。利格始終不太放心,空氣中陰謀的味道越來越濃厚了,他只有親眼確認伯倫希爾德的安全,才能安然退出這個原本就不怎麼情願加入的舞台。
  ……
  「第二、第三水密艙進水,三個雜物間被破壞,A炮塔的底部彈藥艙也快要被淹沒了。」
  「進水能控制住嗎?我們現在可還是在戰鬥中啊。」
  「要是浪頭再小些,也許我和我的手下能在半個小時內補上那個窟窿。可現在我們幾乎沒辦法幹活,水湧進來的速度也太快了。」「聲望」號的損管隊長十分為難,「將軍,請原諒我的話。老實說,現在的狀況已經不允許這條船繼續戰鬥下去了,那是在找死。」
  無可奈何的薩默維爾將軍有些懊悔地點了點頭,「好吧,看來也只能這樣了。」他對部下說,「加緊排水,把所有能用的水泵都送到那裡去。我很快就會退出風暴區,海況也會變好。」
  現在的時間是12時56分,距離「聲望」號被魚雷擊中,已經過了2分鐘。儘管在最後一刻,薩默維爾將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和已然存在的危險,並下令以 右滿舵緊急規避,但「聲望」號還是被一枚魚雷命中了艦體前部。所幸這個不速之客只是在戰艦的腹部開了一個洞,沒有引發大爆炸和進一步的傷害,只要及時處 理,像「聲望」號這樣的重型戰艦還是能夠撐過去的。
  但正如損管隊員們所說的那樣,在這樣的風浪下,他們根本沒辦法有效地控制進水,自然,也就不能挽救這艘船。因此,薩默維爾眼下只有放棄戰鬥,以離開風暴區,才能保住旗艦和部下的性命。
  而在攻擊得手後,芙莉嘉乘機命令伯倫希爾德右舵轉向,以能夠達到的最高速度脫離戰線,撇開遭到重創的「聲望」號,向北突圍。此時,她已經將雙方之間的 距離拉大到了17000米,照這樣的速度,再過半小時,芙莉嘉就能成功地衝出風暴,去尋找呂特晏斯將軍的「俾斯麥」號了。
  「您太貪心了,將軍。您沒有按我們一開始說好的那樣做,而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
  「奧羅拉」號和「珀涅羅珀」號駛近受損的旗艦,克裡斯威爾給主將發來了充斥著失望與責備的電報。
  「原諒我吧,准將,人難免要犯錯誤。」薩默維爾將軍自責地回復道,「而且,男人在很多時候,會免不了衝動那麼一小段時間。」
  雖然克裡斯威爾覺得,用荷爾蒙物質分泌問題上的先天性缺陷來作為給自己開脫的借口,有點兒牽強,但至少薩默維爾將軍還能認識到問題的存在。他樂於主動承認錯誤的性格,也是克裡斯威爾所欣賞的。
  而且,雖然「聲望」號被迫退出,但克裡斯威爾的計劃並非已經完全失敗。他命令「珀涅羅珀」號離開編隊,去為「聲望」號護航,伴隨戰列巡洋艦以15節的 可憐速度蹣跚離去;他自己則率領「奧羅拉」號繼續追擊伯倫希爾德,在18000米之外,憑借雷達上的微弱信號注意著女騎士的一舉一動。薩默維爾將軍在離開 的同時,也將戰場上的最高指揮權交給了克裡斯威爾,授命他指揮所有剩餘的部隊。
  ……
  伯倫希爾德在浪花中高速航行,穿過層層雨幕,奔向風暴外始終存在的光明。隨著激烈的戰鬥告一段落,戰艦上緊張的氣氛也有所緩和。只是,西爾瓦娜和辛德 萊恩中校成了此時戰艦上最忙碌的兩個人——一個在竭盡全力地搶救傷員,另一個則在努力地修補艦體的創傷。對於醫療和損管兩個分隊的人們而言,恢復要比破壞 更有吸引力。
  航海部門根據已有情報測算出了與「俾斯麥」號的最佳匯合點——距離此處大約900海里,距離佈雷斯特則大約是460海里。由於之前所中的3發炮彈都沒 有傷到女騎士的要害,但一些線路的損壞和進水,使戰艦的航速有所下降,最高也只能達到30節。按照這樣的速度,芙莉嘉要到明天,也就是26日的晚上21時 左右,才能與呂特晏斯將軍相遇。
  12時55分,擅自返回的航空隊總算將一封電報送到了母艦上,一時間便引發了芙莉嘉思維中的軒然大波。艦長根本顧不上去訓斥那些違抗命令,拒絕向西班牙撤退的傢伙們,便陷入了難以緩解的憂慮中。
  「他們攻擊的那些是水上飛機?!」艦長頓時感到了不妙。「這一定不是航空母艦派來的!英國人的航空母艦上沒有水上飛機彈射器,也不會裝備改裝成水上飛機的『箭魚』!」
  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一個圈套,而敵人的航空母艦根本就不在附近。
  6分鐘以後,這一不祥的預感得到了更進一步的證實——航空隊3號機「白魔鬼」在對逃跑的英國飛機進行了短時間的跟蹤後,終於發現了那艘所謂的「航空母艦」——H艦隊所屬大型油輪「查特瑞德」號。
  據「白魔鬼」對這艘船的觀察,英國人顯然已經先期對其進行了改造,在油輪空曠的前部甲板上,加裝了4部彈射器,並且用防水油布和鋼架搭起了一些簡易的 機庫。粗略估算,這艘船大概一共搭載了10架左右的水上飛機,且她船體龐大,又總是在遠離主力艦隊的後方航行,故而如果不抵近偵察,就很難看清她的真面 目。在此前,由於擔心AR-196遭到敵人戰鬥機的攻擊,芙莉嘉一直讓他們將偵察的重點置於「聲望」號上;而因為早已從雷達和肉眼觀測上確認了敵機的存 在,芙莉嘉也就想當然地認為「皇家方舟」號一定在H艦隊其它艦隻的附近。
  如此的錯誤和「聲望」號迅速發起的攻擊,讓芙莉嘉忽略了進一步偵察的必要——在戰鬥開始後,她的注意力已經全然被「聲望」號率領的水面艦艇所吸引了。這是芙莉嘉繼與「王權」號交戰以後的第二個失策,也是她一生中最為嚴重的失誤之一。
  事實上,製造種種假象,讓芙莉嘉誤以為「皇家方舟」號也已經被投入了與伯倫希爾德的戰鬥,正是克裡斯威爾計劃中的一處主要內容。在最初制訂作戰方案 時,克裡斯威爾便向薩默維爾將軍指出——德軍所發動的這場戰役有所側重,「俾斯麥」號無疑擔負著更多的使命,也具有更大的價值。伯倫希爾德孤身出航,極有 可能只是為了掩護主力部隊,並為之掃清南線之敵。
  而當芙莉嘉擊沉了「王權」號以後,克裡斯威爾愈發堅定了這樣的想法。因為,如果芙莉嘉和以前一樣,只是為了到大西洋進行商船破襲戰,她就應該更小心地 隱蔽自己的活動,並且竭力避免與重型敵艦的戰鬥,以保護本艦的完好。但芙莉嘉此次卻一反破襲戰的規定,主動尋找時機,冒險與敵人交戰。顯然,她這麼做是在 想方設法地引起英國人的注意,好讓那些正在南線活動的戰列艦、戰列巡洋艦和航空母艦都參加到對她的追逐中,這樣一來,當「俾斯麥」號南下時,就會獲得一片 安全的狩獵區。
  既然這樣,對此地海域負有保護職責的H艦隊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但在幾艘老式戰列艦加入之前,薩默維爾將軍手中的兵力看上去有些單薄,主力艦只有「聲 望」號一艘,難以同時應付兩條戰線。大多數艦長和參謀人員也認為他們還是應該按照海軍當局的命令,全力追擊伯倫希爾德,防止芙莉嘉渾水摸魚,去截殺那些從 中南美駛出的油船。
  可是,克裡斯威爾卻不以為然,堅持要求薩默維爾兵分兩路——一支由「聲望」號領軍,負責在南線牽制伯倫希爾德;另一支則以「皇家方舟」號為核心,輔以 輕巡洋艦和驅逐艦,在北線活動,等待時機。一旦「俾斯麥」號突破本土艦隊設在丹麥海峽和北大西洋地區的諸防線,「皇家方舟」號就要根據現有情報展開行動, 對「俾斯麥」號發起空中打擊,或將其擊沉,或配合本土艦隊的戰列艦、戰列巡洋艦進行作戰。
  有些人對此方案提出異議,稱沒有主力戰艦保護的航空母艦都會步「光榮」號的後塵,被主力戰艦的重炮消滅,而且毫無抵抗能力。所以他們不同意將航空母艦與戰列巡洋艦分開使用。
  面對這種由過時的腦袋所提出的過時想法,克裡斯威爾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駁。
  「法律和任何規定中都沒有寫『航空母艦必須和大型水面戰艦一起使用』!『光榮』號的沉沒只是一個特例,她沒有雷達,也沒能提前發現敵人,所以才會因為 這個巧合而送了命。但只要我們能解決這一問題,擴大航空母艦的視野範圍,我們就一定能發揮那60架艦載機的作用,摧毀『俾斯麥』號。據我所知,航空母艦完 全有能力自己戰鬥。」
  他提出,當獨立的航空母艦編隊抵達預定海域時,一艘裝備有良好雷達和觀測系統的輕巡洋艦就應該出列,前進到足以與「俾斯麥」號保持雷達接觸的位置,擔 任偵察、指揮和引導的工作。隨後,「皇家方舟」號上的魚雷攻擊機就能根據這艘輕巡洋艦的指示,發動進攻。其餘的巡洋艦和驅逐艦,則負責為航空母艦提供掩護 ——防空和反潛。航空母艦編隊將停留在敵戰列艦的視野之外,保證自身的安全。
  「航空母艦最大的敵人是航空母艦,」克裡斯威爾說,「還有潛艇——如果我們的對手是德國人,那我們就必須將更多的時間花在反潛戰,而不是對付他們的重型水面戰艦上。」
  結果,他的提議受到了薩默維爾將軍和「皇家方舟」號艦長蒙德上校的支持。後者對於航空母艦在皇家海軍內部長期得不到應有重視的情況早已憤憤不平,若是 這次他的部下能夠成功地對「俾斯麥」號予以決定性的打擊,那他就會有足夠的理由來反駁「巨艦大炮」派和老式艦隊戰的支持者了。
  「皇家方舟」號編隊除1艘航空母艦外,還擁有「阿蕾蘇薩」和「加拉提亞」兩艘輕巡洋艦,以及第26驅逐艦分隊的4艘驅逐艦。整個編隊由克裡斯威爾所推 薦的參謀長亞歷山大·貝爾指揮,他坐鎮「阿蕾蘇薩」號,對截擊作戰進行指揮。為了迷惑潛伏在當地的德國間諜,同時欺騙芙莉嘉,「聲望」號編隊與「皇家方 舟」號編隊一起離開直布羅陀,向西行駛到葡萄牙海岸南部時便分道揚鑣——亞歷山大·貝爾帶著航空母艦去英格蘭和愛爾蘭附近海域埋伏,等候有關「俾斯麥」號 的進一步消息,伺機而動;薩默維爾將軍與克裡斯威爾則率領水面艦艇向西、向南運動,做出搜索伯倫希爾德的姿態,引誘芙莉嘉出現。
  對於這一計劃的成功,克裡斯威爾有著相當充足的自信。因為喜歡,所以他比英國海軍中的任何其他人都要瞭解芙莉嘉——在戰爭中,某些固定的對手之間甚至 會變得比朋友還要親密。他知道,芙莉嘉是那種充滿榮譽感,並且永遠將自己的安危置於他人之後的騎士。哪怕只是為了挽救一個喪失抵抗能力的敵人,芙莉嘉也會 全力以赴;而為了身後的戰友,她更是會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犧牲自己。
  芙莉嘉,在克裡斯威爾看來,幾乎是人類所有美德的結合體——仁慈,善良、勇敢、堅定,也必然是最忠誠的愛人——這些也讓伯爵小姐成為了一個浪漫主義的、理想主義的、海上的,唐·吉訶德。老騎士埃裡希·雷德爾最引以為自豪的孩子,或許命中注定就是擔當這樣的角色。
  也正因為如此,芙莉嘉此行必然會以「俾斯麥」號的安全為第一,使用所有可能的手段來引開對南線威脅最大的H艦隊。她是那樣地著急、那樣地迫切,以至於 克裡斯威爾得以順利地將計就計。表面上看來,是伯倫希爾德將「聲望」號編隊引向了遠離北線的亞速爾群島;但在實際上,則是「聲望」號編隊將伯倫希爾德趕到 了那裡。
  克裡斯威爾很清楚,如果芙莉嘉不顧「聲望」號的存在,而北上與呂特晏斯合兵,則「皇家方舟」號所派出的「箭魚」將面臨更密集的防空火力。說不定,芙莉 嘉還會想出什麼花招,在打退飛機的同時,置「皇家方舟」號於死地。在這一點上,克裡斯威爾不能冒險。所以,他只有利用芙莉嘉本身的計劃,一路尾隨,裝出渾 然不知的樣子,故意跟著她來到了南方的風暴區——這裡是附近躲避航空部隊攻擊的最佳地點,也一定是芙莉嘉選定的戰場。
  這樣,H艦隊就能順勢將兩艘強大的德國戰艦分割開來,然後各個擊破。之後,即便芙莉嘉能反應過來,也已經鞭長莫及了。
  當然,為了能製造出「皇家方舟」號正跟隨「聲望」號一起行動的假象,克裡斯威爾耍了一個小手段。他想起一艘改裝過的油輪正停靠在直布羅陀,這就是「查 特瑞德」號。該船在今年4月剛加裝了新的彈射器,能夠搭載一定數量的水上飛機,為護航運輸隊提供偵察及反潛支援。克裡斯威爾說服薩默維爾將軍將這艘船也納 入作戰的行列中,並將整個基地中所有用箭魚式改裝的水上偵察機全數搜羅了過來。雖然這種毫無攻擊力的小飛機根本不能對伯倫希爾德構成威脅,但克裡斯威爾希 望它們能起到蒙騙的作用。
  在追蹤過程中,他有意讓「查特瑞德」號遠離艦隊主力,以免德國人的AR-196發現其中的秘密;同時,這艘船也被命令在黃昏和各種視線不清的時間派出 飛機,飛進伯倫希爾德的雷達探測範圍,顯示自己的存在。更誇張的是,克裡斯威爾還採取了某種計謀——他讓數量並不太多的箭魚式水上飛機從德國人的雷達範圍 內通過,盤旋一圈後,由雷達範圍外撤出;接著,這些飛機又很快地調頭,從雷達作用範圍內再度飛過。如此一來,就造成了15-16架飛機分兩批快速通過的跡 象,正好湊成一個正常數量級的攻擊波。
  芙莉嘉對此渾然不知,也就更加深信「皇家方舟」號的存在,認為自己原先的設想和期望都已經實現。因而,在戰鬥進行時,她也在接到敵人飛機出動的消息後 率領戰艦躲進了風暴中,並遣走了利格的航空隊——就和克裡斯威爾所希望的一樣。因為,這麼做之後,芙莉嘉在獲得保護的同時,也由於風暴的阻隔,而對外面所 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接著,便是剛才的那場交戰。克裡斯威爾原計劃先讓薩默維爾拖住芙莉嘉,他的輕巡洋艦則在南部出現,形成夾擊的態勢。他認為芙莉嘉在認識到受騙的事實 後,一定會向沒有敵人的北方撤退,去尋找「俾斯麥」號;而他就會快速趕上,與「聲望」號一起,從左右兩側同時對其發動攻擊。
  不料芙莉嘉卻採取了南下進攻巡洋艦的佯動策略,在戰場上成功地分化了兩翼的敵人,並利用薩默維爾的求勝之心和一時的疏忽,擊傷了「聲望」號,迫使其退 出戰場。雙方此時都在鬥智鬥勇,計劃無論如何也趕不上變化;而芙莉嘉在戰術方面反應靈活,決不可能坐以待斃,會有如此出人意料的行動確也合情理。
  這一意外打破了克裡斯威爾之前制訂的另一個方案,只不過,也並是完全地打破——畢竟伯倫希爾德最後還是不可避免地選擇了東北向的航線。
  「散步時間結束,該是時候發電報給那些傢伙們了。」克裡斯威爾小小地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可能不用再跳海殉情了。「讓他們準備好。告訴他們,客人快要從霧裡出來了。」
  ……
  「敵戰列巡洋艦已經撤退,敵輕巡洋艦一艘仍在尾隨。」
  13時05分,羅斯希奧夫的雷達室傳來了這樣的報告。而芙莉嘉那糟糕透了的心情依然在持續著,並且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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